有目共睹的是,近半年全球范围内关于甲状腺眼病的研发进展正在不断刷屏。
4月2日,Immunovant公布了其FcRn抑制剂Batoclimab(巴托利单抗)用于治疗中重度活动性甲状腺眼病(TED)的两项Ⅲ期临床试验数据,结果达到预设的主要终点。
6月26日,Viridian Therapeutics宣布,其IGF-1R抗体Veligrotug获得FDA批准上市,用于治疗甲状腺眼病(TED)覆盖活动期至慢性期全病程。其既是企业首款上市产品,也是继安进Tepezza之后FDA批准的第二款IGF-1R抑制剂。
6月30日,罗氏宣布FDA已受理并授予其IL-6单抗Enspryng(Satralizumab)用于治疗甲状腺眼病(TED)的补充生物制品许可申请优先审评资格,或有望成为全球首个患者居家皮下注射的甲状腺眼病疾病修饰治疗。
短短半年,从第一代FcRn抑制剂“失败”到第二款IGF-1R抑制剂获批上市,再到IL-6单抗加入战场,该领域内的竞争已不再局限各个前沿赛道,其“战场”甚至已从静脉输注逐渐拓展到皮下、口服剂型等领域。
很明显,甲状腺眼病正经历着从疾病“被认识”以来最深刻的治疗范式革新,这场革新不仅重塑了临床诊疗路径,更让数百万长期受“突眼毁容”困扰的患者看到了治愈希望。
甲状腺眼病的疾病属性
所谓甲状腺眼病(TED),即:一种与自身免疫性甲状腺疾病密切相关的罕见病,是成人眼眶疾病中发病率最高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也是Graves病最常见的甲状腺外表现。
据相关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全球范围内甲状腺眼病的普通人群患病率为0.1%~0.3%,相当于每1000~3000人中即有1名甲状腺眼病患者;而在Graves甲亢(GD)患者群体中,全球合并患病均值可达40%,粗略估计中国受累患者可超过400万。
而在临床表现上,疾病病理生理过程的直接外在体现最为显著,早期主要为免疫细胞浸润和炎症介质释放导致的软组织受累征象为主,而随着炎症持续,眼眶内容物(眼外肌和眶脂肪)体积增加,在骨性眼眶的刚性限制下,产生一系列机械性并发症,如:
眼球突出(突眼):该症状是TED最被人熟知的体征,主要是眼外肌肥大和眶脂肪增生/水肿,将眼球向前推挤,该阶段对患者最大影响在于外观层面,但同时也会导致眼睑闭合不全,增加角膜溃疡风险。
限制性斜视与复视:随着病情加重,患者眼外肌的炎症浸润和后期纤维化,使其失去弹性。下直肌和内直肌受累,导致眼球向上、向外转动受限。患者因此出现视物重影,即复视,其严重影响患者阅读、下楼等生活场景,是导致生活质量下降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压迫性视神经病变(DON):此临床便是TED最严重的、威胁视力的并发症。肥厚的眼外肌挤压视神经,导致轴浆转运受阻和缺血,继而出现视力模糊、色觉减退、视野缺损,若不及时处理,或致永久性失明。
致病机制与疗法演变
在多年对TED致病机制的探究过程中,科学家发现患者体内产生的TSHR抗体是TED发病的主要导火索,这类以甲状腺刺激性抗体TSAb为首的抗体不仅会刺激甲状腺产生过量激素,还能识别并结合眼眶成纤维细胞和脂肪前体细胞表面低水平表达的TSHR,这是TED作为器官特异性疾病的分子基础。
而对于TED的临床治疗,其发展也始终与人类对其致病机制的认知深度同步,整体经历了从经验对症、广谱抗炎到精准靶向的四次核心跃迁。

数据来源:公开数据整理
① 经验探索阶段
该阶段是人类对TED的初步认知形成阶段,从TED长期被认为是甲亢的继发眼部表现,逐渐形成了正确、统一的认知规范。
1950年,Rundle与Wilson首次提出TED自然病程的三期划分(活动炎症期、平台稳定期、静止纤维化期),奠定了分期治疗的底层逻辑。
1969年,Werner提出NOSPECS分级系统,首次建立标准化的疾病严重度评估体系。
1993年,科学界证实眼眶成纤维细胞表面表达促甲状腺激素受体(TSHR),明确TED是针对眼眶组织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而非甲亢的局部并发症。
临床治疗方面,此阶段除人工泪液、眼膏等常规基础护理外,糖皮质激素开始被用于控制急性眶内炎症,但其副作用明显,且剂量与疗程并无统一标准。而对于视力受威胁的急症,或疾病完全静止后的外观/功能矫正则需要采用手术干预。
② 免疫抑制治疗阶段
随着自身免疫致病机制形成共识,该阶段欧洲Graves眼病专家组(EUGOGO)等机构推动诊疗走向规范化,分层阶梯治疗体系正式建立。2016年《Graves眼病管理指南》首次明确大剂量静脉甲泼尼龙冲击治疗为中重度活动期TED的一线标准方案,替代了此前的口服激素常规用药模式。当激素无效或不耐受时,可联合霉酚酸酯、硫唑嘌呤等传统免疫抑制剂作为二线补充。
同时,原则上该阶段的治疗本质仍为广谱抗炎,虽能抑制炎症活动,但却无法逆转已形成的突眼、眼肌纤维化。据《中国甲状腺相关眼病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中数据显示,约30%患者存在激素抵抗,且长期使用激素伴随代谢、骨骼、消化道等全身不良反应。
③ 生物制剂探索阶段
彼时,随着生物制剂在诸多自免疾病中的治疗效果得到临床认可,科学家也逐渐开始尝试针对特定免疫细胞与炎症通路的精准干预。
利妥昔单抗(抗CD20单抗)作为最早尝试用于治疗TED的生物制剂,早期研究显示其可显著降低疾病活动度,对部分激素抵抗患者有效,但后续大样本临床试验结果存在争议,始终未获得TED官方适应症。后来,托珠单抗等IL-6单抗针对眶内核心炎症因子通路,在激素难治性TED中显示出一定的抗炎疗效,但仍未成功获批。
④ 精准靶向治疗时代
随着IGF-1R与TSHR功能复合物致病机制的揭示,此阶段的TED治疗首次实现针对核心病因的靶向干预,诊疗理念发生根本性转变。
2020年,全球首款用于治疗甲状腺眼病的IGF-1R单抗Teprotumumab获美国FDA批准上市,凭一己之力重新定义了TED的现代生物治疗范式。
2021年,EUGOGO指南更新,将替妥尤单抗纳入中重度活动期TED的二线治疗推荐。
2022年,ATA/ETA联合共识发布,彻底打破传统阶梯序贯逻辑,提出以治疗目标为导向的个体化策略:对以突眼、复视为核心表现的患者,可直接优先选择靶向药物。
2022年,中国首部《甲状腺相关眼病诊疗指南》发布,同步接轨国际精准诊疗理念。
靶点从“广谱免疫抑制”转向“致病核心通路”,首次一定程度上具备了逆转眼部结构性病变的潜力,但疗法局限也同样显著。
整体上,TED的治疗演变是典型的“机制突破驱动临床革新”路径:从最初的对症缓解,到广谱免疫抑制,再到精准病因靶向,治疗目标从“控制炎症、避免失明”逐步升级为“改善结构、恢复生活质量”。
但当下IGF-1R单抗在治疗TED方面却也存在诸多局限,比如针对长病程、纤维化为主的甲状腺眼病的疗效不佳(即临床目的满足度不佳),以及停药后反弹、复发管理、视神经压迫等问题。
针对这些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行业依然需要第二种、第三种作用机制的持续探索。
领域在研格局进入深度变革期
截止目前,全球药企仍持续加码甲状腺眼病领域的研发投入,当前赛道正逐渐走出单靶点垄断的初期阶段,形成以IGF-1R通路为核心支柱、多免疫机制差异化补充、研发梯队层级清晰的立体化竞争格局,跨国药企与本土创新力量共同参与,产品形态与作用路径持续丰富。

IGF-1R单抗
其中,IGF-1R作为当下甲状腺眼病领域唯一获批上市的核心靶点,已逐渐形成首创到改良、再到下一代双靶点分子的完整研发梯队。截止发文日,全球范围内已有3款IGF-1R单抗获批上市。
罗氏的Teprotumumab是全球首创产品确立了靶向治疗的疗效标杆。
赛诺菲的Veligrotug则将适应症覆盖拓展至活动期至慢性期全病程打破了传统靶向药仅适用于活动期的场景局限。
信达生物IBI-311作为改良型产品获批上市,率先实现了该靶点药物的本土落地。
后期管线方面,MB018A、PHP-1003、VRDN-003三款IGF-1R单抗均推进至临床Ⅲ期,以成熟靶点的跟进型布局为主,有望在未来2-3年内陆续获批,进一步扩充临床选择的同时,也将推动该靶点从独家垄断走向商业化充分竞争阶段。
早期管线方面,IGF-1R/TSHR双抗IBI-3031、IGF1R/InsR双靶点小分子抑制剂林西替尼等创新分子开始涌现,试图通过多通路协同阻断提升疗效深度,探索针对难治性、长病程纤维化患者的差异化临床价值。
FcRn抑制剂
而目前,领域内也逐渐有越来越多第二研发梯队的靶点与药物通路出现,其中,FcRn与IL家族正是最被寄予厚望的板块。其中,FcRn抑制剂通过阻断FcRn受体减少致病性IgG的循环,从自身免疫上游发挥作用,目前艾加莫德已获批上市,巴托利单抗也已进入注册申请阶段。
目前来看FcRn抑制剂的优势集中在广谱的自身免疫病覆盖能力、全身安全性、广泛的适用人群。但数据显示其临床疗效方面则不及IGF-1R单抗,该领域头部企业Immunovant的第一代FcRn抑制剂巴托利单抗(Batoclimab)也在近期迎来关于甲状腺眼病的两大临床失败。
不过,好在Immunovant在Batoclimab的基础上早已提前布局了第二代FcRn阻断剂IMVT-1402,其可精准阻断Fc与FcRn的结合,却不影响白蛋白与FcRn的相互作用,据其已公布的I期临床试验数据已充分验证了其优势。更关键的是,该药物设计上采用了Batoclimab的已证实有效的600mg高剂量方案,且不进行剂量下调,理论上或可超越前代药物的最佳疗效,有效解决了FcRn抑制剂剂量与疗效的核心矛盾。
同时,MNC在该领域的布局范围也在不断扩大。一方面,赛诺菲与罗氏是IGF-1R单抗的主要推动者,安进/GSK等企业则是IGF-1R单抗的后续拥护者;另一方面,诺华则试图将IL-17单抗与IL-6单抗在其他自免领域中的成功复制到甲状腺眼病领域中。
随着研发管线的持续推进与临床认知的不断深化,甲状腺眼病的治疗格局或将在未来3—5年进入深度变革期。一是治疗边界将向全病程、全边界延伸,逐步向慢性纤维化期、轻度患者群体拓展,探索逆转眼肌纤维化、长期维持病情稳定的可能。二者,在单药疗效不及预计的情况下,多机制联合治疗成为探索重点,IGF-1R靶向药物与FcRn抑制剂、IL通路单抗的联合方案将成为重要探索方向;三者,随着领域内本土创新力量加速崛起,尤其是双抗、双靶点药物的优势作用下,未来国产新药产品在领域内地位必将越来越重。
结 语
总而言之,甲状腺眼病的诊疗演进,既是自身免疫疾病研究不断深化的行业缩影,也是医药创新从广谱抗炎走向精准病因干预的典型样本。
从最初对疾病分期的初步定义,到糖皮质激素确立标准治疗地位,再到IGF-1R靶点正式开启靶向治疗元年,行业对TED的治疗目标已从“挽救视力”逐步升级为“修复结构、改善外观、回归正常生活”。近半年来多款新药的密集突破,不仅补全了全病程治疗的产品矩阵,更通过皮下、口服等剂型创新降低了治疗门槛,让疾病修饰治疗得以触达更广泛的患者群体。
而目前,尽管眼肌纤维化逆转、停药复发管控、重症视神经病变救治等临床痛点仍待破解,但随着第二代FcRn抑制剂、双靶点创新分子、多机制联合方案的持续探索,加之本土创新药企的加速入局,未来3—5年甲状腺眼病的治疗格局必将迎来更深刻的变革,数百万长期受疾病困扰的患者,终将迎来可逆转、可长期管控的治疗新未来。
参考来源:
1.《中国甲状腺相关眼病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
2.《Thyroid eye disease (Graves' orbitopathy): clinicalpresentation, epidemiology, pathogenesis, andmanagement》
3.IMMUNOVANT ANNOUNCES PHASE 3 STUDYRESULTS FOR BATOCLIMAB IN THYROID EYEDISEASE (TED)
4.CSE 2025丨聚焦甲状腺眼病创新突破,本土创新药引领诊疗新局,医学界
5.王渭鉴,陈慧,王妙. 替妥木单抗治疗甲状腺眼病. 现代医学,2024,52(2):281-285.
6.Optic nerve compression associated with visualcortex functional alteration in dysthyroid opticneuropathy: A combined orbital and brain imaging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