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往基因组里加一段DNA”比想象中困难?
CRISPR技术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是在指定位置切开DNA。
问题在于,一旦形成DNA双链断裂(double-strand break,DSB),细胞就必须启动修复。经典的同源定向修复(homology-directed repair,HDR)可以利用外源模板实现精准插入,但它需要与非同源末端连接(non-homologous end joining,NHEJ)等修复途径竞争。
结果并不总是可控。
DNA双链断裂可能伴随插入缺失(indel)、较大的缺失甚至染色体重排,还可能激活p53相关的DNA损伤反应。对于人多能干细胞(human pluripotent stem cells,hPSCs)等对DNA损伤较敏感的细胞,这尤其值得重视。
先导编辑(prime editing)改变了这一逻辑。
它将Cas9切口酶(Cas9 nickase)与逆转录酶(reverse transcriptase)组合起来,可以在不产生DNA双链断裂的情况下完成序列修改。但标准先导编辑更适合几十个碱基尺度的改变。该研究指出,标准prime editing通常可以完成约 50 bp以内的替换或插入;随着需要写入的序列越来越长,承担模板功能的pegRNA稳定性下降,逆转录过程本身也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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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切断DNA可以提高编辑的可控性,但想写入更长DNA,又很困难。 |
DoPE试图解决的,正是这个矛盾。
DoPE的核心思路:别让RNA携带整段“大货”,把DNA供体送到指定位置
DoPE由三个核心部件组成。
第一个是带有3′突出端的双链DNA供体(3′-overhang double-stranded DNA,odsDNA),它负责携带最终希望插入基因组的DNA。
第二个是一对特殊设计的先导编辑引导RNA——overhang-complementary prime editing guide RNA,简称 opegRNA。
第三个是经过优化的先导编辑器 PE2*。
它们怎样配合?
PE2*在目标DNA两侧形成切口,opegRNA中的逆转录模板(reverse transcription template,RTT)指导产生两段新的基因组3′单链“flap”。关键设计在于:这两段flap与DNA供体两端互补。
于是,供体DNA并不是依赖长同源臂寻找目标,而是通过两端的序列互补关系,与目标区域形成配对,随后完成DNA修复和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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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很重要的变化是:需要插入的长DNA不再全部编码在pegRNA里面。 |
这相当于把“定位与接口”和“真正的大段DNA货物”拆开。opegRNA负责告诉系统去哪里、怎样对接,而odsDNA负责提供插入内容。
这个设计,为后面两个重要能力埋下了伏笔:大DNA片段插入,以及DNA文库插入。
第一关:108 bp能不能准确放进去?
研究人员首先在ACTB–EGFP报告系统中进行验证,用DoPE替换一段 108 bp 的EGFP序列。
他们测试了不同长度的供体3′突出端,从10多个核苷酸一直到40多个核苷酸。结果发现,约30 nt附近的突出端表现最好,其中 33 nt/32 nt 的组合取得了最高的目标插入效率。
在这个条件下,测序结果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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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序列的精准插入比例达到 13.00% |
与此同时,还有 3.40% 的部分插入、2.95% 的1~50 bp插入缺失、1.90% 的大于50 bp缺失、0.28% 的碱基替换以及 0.70% 的RNA骨架序列整合。
这组数据非常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评价一种基因编辑技术,不能只看“编辑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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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生了什么,只是问题的一半;剩下的细胞发生了什么,同样重要。 |
研究人员随后建立37个单克隆细胞系进一步验证。其中 13.51% 获得了目标序列替换;同时也观察到了部分插入、大缺失和小型indel等非预期结果。
所以,DoPE并不是一个“只产生正确结果”的系统。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它已经能够在不依赖DNA双链断裂的设计框架下,实现具有一定效率的精准片段替换,同时仍存在需要进一步控制的编辑副产物。
换一个基因还能不能工作?研究人员一次测了6个位点
一个基因编辑工具如果只能在一个精心挑选的位点工作,实际价值会受到很大限制。
研究人员因此把同一个108 bp供体分别尝试插入 VEGFA、AAVS1、TP53、HEK3、DMD和EMX1 六个基因组位点。
在HEK293T细胞中,六个位点的插入效率为 13.36%~20.18%。
更值得关注的是连接区域的准确度:六个位点平均 93.40% 的连接属于精准连接;indel平均占 3.76%,小型碱基替换占 2.73%,较大的插入或缺失占 0.11%。
但当系统换到其他细胞时,效率开始明显变化。
在H9人胚胎干细胞(human embryonic stem cells,hESCs)中,EMX1位点的目标插入效率只有 2.87%;在HeLa细胞VEGFA位点则为 0.79%。不过,在hESC的EMX1位点,连接区域中精准连接的比例达到 99.55%。
这说明DoPE已经具有跨位点、跨细胞类型工作的能力,但“能不能编辑”和“能以多高效率编辑”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这一点在任何面向临床转化的基因编辑技术中都不能忽略。
更有意思的能力出现了:同一套引导RNA,可以一次测试几百种DNA
DoPE真正有辨识度的地方,可能还不是12.5 kb,而是它的文库兼容性(library compatibility)。
传统思路中,如果要在一个基因位置测试几百种变异,往往需要针对每种编辑设计相应体系。DoPE则利用了一个结构上的优势:定位由opegRNA决定,而具体插入什么,则主要由DNA供体决定。
于是,同一个目标位点、同一对opegRNA,只要换掉供体序列,就有机会插入不同DNA。
研究人员先进行了一个小规模测试:准备10种不同的108 bp供体,最终 10种插入全部被检测到。
随后,实验规模迅速放大。
针对ACTB–EGFP的一段43 bp区域,研究人员设计了 278种不同的氨基酸替换序列,对应合成556条单链DNA。
使用预先退火的供体池时,最终检测到 267/278种设计变异,即理论文库的 96.04%;使用未预先退火的单链DNA供体池时,竟然检测到 278/278种,覆盖率达到100%。
接下来,他们进一步把实验推进到单核苷酸分辨率。
研究人员构建了包含 849种不同插入序列 的文库。一次瞬时转染之后,预退火供体池检测到 729种,占85.87%;未退火供体池检测到 844种,占9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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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只是“基因编辑效率”的问题了。 |
它意味着DoPE可能同时承担两个角色:一方面修改基因组,另一方面进行原位饱和突变(in situ saturation mutagenesis)和功能筛选。
研究人员继续培养细胞10天,再通过荧光激活细胞分选(fluorescence-activated cell sorting,FACS)把EGFP阴性和阳性细胞分开。结果看到,造成提前终止的无义突变(nonsense mutation)更多富集在EGFP阴性群体,而同义突变(synonymous mutation)更多出现在EGFP阳性群体。
也就是说,系统不只是把大量变异“写进去”,还开始能够读取这些变异带来的表型后果。
对于变异功能研究来说,这可能比单纯提高一次编辑几个百分点更值得关注。
从几百个碱基一路到12.5 kb:DoPE开始进入“基因尺度”
接下来是该研究最直观的一组数据。
采用33 nt/32 nt的突出端,在AAVS1位点插入 0.33 kb、0.53 kb和0.73 kb DNA时,效率分别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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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9% | 43.63% | 35.98% |
这些实验的插入—基因组连接区域中,平均 94.84% 为精准连接。
当DNA进一步增加到 1.4 kb 时,33/32 nt突出端的插入效率达到 27.21%;而69/69 nt突出端只有 6.09%,前者约为后者的4.47倍。
随后,研究人员继续测试 2.1 kb、3.1 kb和12.5 kb 的DNA片段。不同实验条件下,2.1~12.5 kb插入效率分布在 4.13%~14.71%。
更关键的是,在1.4~12.5 kb这些大尺度插入中,插入—基因组连接处平均 95.41% 为精准连接,indel占 3.13%,碱基替换占 1.46%。
12.5 kb已经接近不少完整基因表达模块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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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在指定基因组位置写入完整功能模块,我们设计治疗策略时,是否还必须围绕每一个致病变异逐一修补? |
和现有方法相比,DoPE并不是每个尺度都占优势
该研究还把DoPE与twinPE、evoCAST、PASTE和eePASSIGE进行了比较。
对于 108 bp 的小片段,DoPE与twinPE效率基本相当。
但到了 0.53 kb,DoPE在两个测试位点分别达到twinPE的 4.34倍和8.33倍。
插入 1.4 kb DNA时,twinPE效率已经接近检测下限,约 0.10%;DoPE则达到 19.05%~26.60%。
与evoCAST比较,在0.53~12.5 kb测试范围内DoPE整体效率更高;在12.5 kb时,两个测试条件下分别达到evoCAST的 28.30倍和13.61倍。与PASTE比较,DoPE在测试的不同位点和片段长度下高出 8.85~66.49倍。
但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反向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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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 12.5 kb 超大片段时,DoPE的效率低于eePASSIGE。 |
因此,这项研究并不能简单解读为“DoPE全面优于现有技术”。它更像是在一个特定技术空间里占据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位置:一步完成、不依赖重组酶或转座酶、不需要制造DSB、能够处理kb级DNA,而且还能兼容DNA文库。
最值得想象的应用,也许不是“修一个突变”,而是“换掉整个问题区域”
为了验证这一点,研究人员选择了与多囊肝病相关的 PRKCSH 基因。
他们首先人为建立携带不同PRKCSH突变的HEK293T细胞和hESC模型。这些细胞由于不同突变而缺失PRKCSH蛋白表达。
DoPE没有针对每一种突变分别设计修复方案,而是选择直接替换整个外显子。
替换外显子2需要插入331 bp序列,替换外显子3需要266 bp序列。
编辑后,PRKCSH蛋白重新出现。
在HEK293T细胞中,331 bp和266 bp替换后PRKCSH阳性细胞比例分别达到 19.30%和16.84%;在hESC中则分别为 1.45%和1.66%。
研究人员甚至进一步同时替换外显子2和3。
使用0.6 kb、1.2 kb和1.4 kb三种替换片段时,PRKCSH阳性细胞分别达到 4.07%、1.92%和1.90%。
这里真正改变思路的,不是这些百分比本身。
传统精准编辑通常是:“患者有A突变,就设计A方案;有B突变,再设计B方案。”
而整段序列替换的思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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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突变位于这一段区域内,无论是缺失、插入还是单核苷酸改变,都尝试用一段正常序列整体覆盖。 |
这就是该研究所强调的突变非依赖型基因校正(mutation-agnostic gene correction)。
对于突变高度异质的遗传病,这种思路可能减少“一种突变对应一种编辑药物”的开发压力。
但从细胞实验走到治疗,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这里尤其需要克制。
这项研究主要完成的是体外细胞层面的概念验证,并没有证明DoPE已经可以直接用于人体基因治疗。
首先,效率具有明显的细胞类型依赖性。在HEK293T细胞中可以达到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百分点的实验,换到hESC后常下降到个位数甚至约1%。
其次,DNA供体本身也是问题。双链DNA(dsDNA)可能触发细胞的先天免疫反应,因此体内递送可能面临毒性和效率挑战。该研究尝试使用PE2* mRNA、合成opegRNA和单链DNA供体,在hiPSC和人骨髓间充质干细胞(hBMSC)中完成编辑,这提供了一条潜在优化路径,但距离成熟的体内递送系统仍然有明显距离。
第三,DoPE并非没有非预期编辑。在最初的108 bp实验中,部分插入、indel和大缺失都真实存在。
研究人员进行了全基因组插入位点分析,在PRKCSH实验中没有发现无关基因组区域存在明确的异常插入富集;对计算预测的脱靶位点检测时,也未发现目标序列插入,indel频率低于 0.5%。这些结果值得肯定,但还不能等同于长期、体内和临床尺度上的安全性结论。
另外,DoPE仍受prime editor效率、PAM识别范围、超长DNA供体制备质量等因素限制。对于超大片段,12.5 kb显然也不是终点,而且目前DoPE在这一尺度并没有胜过所有竞争技术。
DoPE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基因编辑问题”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过去讨论精准基因编辑时,我们很自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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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突变能不能改? |
DoPE提供的另一种思考方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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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必要只改这个突变? |
如果一个基因存在数百甚至数千种致病变异,那么逐个开发编辑方案的成本极高。但如果能够可靠地替换一个外显子、一组外显子,甚至更长的功能区域,治疗设计的基本单位就可能从“变异”上升到“基因区段”。
同样,在功能基因组学中,如果同一套定位系统可以一次向内源基因位点写入数百种变异,那么我们研究VUS(variant of uncertain significance,意义未明变异)的方式,也可能从“一个变异做一次实验”,逐渐走向高通量的原位功能验证。
当然,今天的DoPE还远没有解决效率、递送、细胞类型差异和长期安全性这些问题。
但这项研究提出了一个值得继续追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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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编辑下一阶段的竞争,可能不只是“改得准不准”,而是“能够一次写入多大的信息量、能够以多高通量重写多少种序列,以及这种写入是否足够可控”。 |
当DNA编辑开始从几个碱基扩展到数千乃至上万个碱基,我们面对的,也许已经不再只是“修复”技术。
它正在逐渐接近一种更通用的——基因组写入(genome writing)能力。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