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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脂药物迭代:罕见病取得突破,双靶点迎来竞逐

来源:药事纵横 发布时间:2026-11-20 阅读:0

图1. 国家药监局批准芮弗西拜单抗注射液(皮下注射)上市(图源:NMPA)

 

HoFH作为《第一批罕见病目录》收录的严重遗传代谢病,因LDL受体功能完全缺失或重度缺陷,患者自出生起循环LDL-C水平通常超过15mmol/L,早发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是普通人群的10倍以上。他汀、依折麦布、PCSK9抑制剂等传统降脂药物均依赖LDL受体通路发挥作用,HoFH患者对这类药物应答极差,临床长期处于无药可用的困境。芮弗西拜单抗通过抑制ANGPTL3活性,解除其对脂蛋白脂肪酶和内皮脂肪酶(EL)的抑制,以完全不依赖LDL受体的途径清除血脂。其全国多中心三期临床数据显示,在稳定降脂治疗基础上,12周时用药组LDL-C较基线下降58.8%,安慰剂组上升5.5%,组间差异达64.2%(P<0.0001),24周LDL-C达标率接近90%,为这类罕见病患者提供了确切的治疗选择。

 

从行业视角看,芮弗西拜单抗的上市只是高胆固醇血症治疗药物迭代的一个缩影。过去三十年,降脂药物经历了他汀时代、PCSK9时代,如今正快速迈入多靶点联合与双靶点药物并行的新阶段。

 

降脂治疗核心通路与机制差异

 

肝脏表面的LDL受体是清除循环中LDL-C的核心载体,围绕这一受体的调控形成了最主流的LDLR依赖通路,也是绝大多数经典降脂药物的作用基础。

 

他汀通过竞争性抑制HMG-CoA还原酶,阻断肝脏内源性胆固醇合成的限速步骤,反馈性上调肝细胞表面LDL受体表达,是这一通路的基石药物,高强度他汀可实现50%-63%的LDL-C降幅。依折麦布通过抑制小肠上皮NPC1L1蛋白减少膳食与胆汁胆固醇吸收,同样会反馈性上调肝脏LDL受体,单药降幅18%-25%,与他汀联用可额外带来15%-20%的降脂效果。

 

图2. 降脂药物作用机制示意图(图源:JACC)

 

PCSK9抑制剂则通过阻断PCSK9蛋白与LDL受体的结合,减少受体的溶酶体降解,增加受体循环利用效率,单抗类药物可在他汀基础上再降45%-60%的LDL-C;siRNA类药物英克西兰通过沉默肝脏PCSK9 mRNA,从转录层面抑制蛋白合成,实现每6个月一次的长效给药,降幅与单抗相当。

 

图3. 他汀+PCSK9抑制剂机制图(图源:J Lipid Res)

 

当LDL受体功能完全缺失时,上述所有药物均会失效,这也是HoFH治疗的核心难点。ANGPTL3通路的发现打开了非LDLR依赖通路的全新治疗窗口。ANGPTL3主要由肝脏分泌,生理状态下会ANGPTL3可抑制脂蛋白脂肪酶(LPL)和内皮脂肪酶(EL)的活性,减缓VLDL残粒和乳糜微粒残粒的清除。抑制ANGPTL3后,两种脂肪酶活性增强,富含甘油三酯的脂蛋白残粒清除加速,而这些残粒可通过受体非依赖途径被肝脏摄取,因此完全不受LDL受体功能的限制。除降LDL-C外,ANGPTL3抑制剂还能显著降低甘油三酯和ApoB,实现全面调脂。

 

另一个作用于胆固醇合成上游的靶点是ATP柠檬酸裂解酶(ACL),贝派地酸作为该靶点的抑制剂,同样会上调LDL受体表达,但由于其激活酶仅在肝脏表达,肌肉暴露量极低,他汀不耐受患者耐受性更好,单药LDL-C降幅17%-28%。

 

图4. 已上市主要高胆固醇血症治疗药物相关信息(图源:作者整理)

 

已上市药物的循证体系与临床研究结果

 

降脂药物的临床价值最终要靠心血管结局研究验证,不同药物的循证基础决定了其在治疗体系中的定位。

 

他汀的基石地位来自数十年积累的大量硬终点证据。胆固醇治疗试验协作组(CTT)的荟萃分析纳入14项随机对照研究、超过9万名受试者,结果显示每降低1mmol/L的LDL-C,主要血管事件风险降低21%,全因死亡率降低12%。4S、HPS、JUPITER等里程碑研究分别在二级预防、一级预防人群中证实了他汀的生存获益,奠定了其在各层级指南中的一线地位。但他汀存在“6%规则”,即剂量翻倍仅额外降低约6%的LDL-C,且高剂量伴随肌病、肝酶升高、新发糖尿病等风险,中国人群的他汀耐受性普遍弱于欧美人群,临床中高强度他汀的实际使用比例不足30%。

 

依折麦布是联合治疗的首选口服药物。IMPROVE-IT研究显示,辛伐他汀联合依折麦布对比单用辛伐他汀,1年时两组平均LDL-C分别为53.7 mg/dL、69.5 mg/dL,LDL-C相对降幅约24%(绝对差值约 0.4 mmol/L);随访7年主要复合终点发生率为32.7% vs 34.7%,主要终点事件相对风险降低6.4%(HR=0.936,P=0.016),明确了非他汀类药物联合他汀的心血管获益。由于口服方便、安全性良好,依折麦布目前是他汀基础上联合治疗的最常用方案,也是中等强度他汀不达标的首选加用药物。

 

PCSK9抑制剂开启了强效降脂时代。FOURIER研究显示,在他汀基础上加用依洛尤单抗,LDL-C从92mg/dL降至30mg/dL,降幅达59%,主要终点MACE风险降低15%;ODYSSEYOUTCOMES研究也得到一致结果,阿利西尤单抗降低15%的MACE风险。这两项研究夯实了“LDL-C越低越好”的治疗理念,推动指南目标值不断下调。但PCSK9单抗需要每2周或每月注射,长期依从性不佳,因此siRNA类的英克西兰凭借每6个月一次的给药优势快速崛起,ORION系列研究显示其降脂效果稳定,真实世界数据也证实了与单抗相当的心血管获益趋势。不过PCSK9抑制剂始终无法突破LDL受体的限制,在HoFH患者中作用有限。

 

图5. LDL-C随时间变化曲线(图源:N Engl J Med)

 

新兴非LDLR通路药物填补了难治性与罕见病人群的治疗空白。再生元的依维那尤单抗2021年获FDA批准用于HoFH,ELIPSEHoFH研究显示,在其他降脂治疗基础上,每4周静脉给药可使LDL-C降低49%。此次获批的芮弗西拜单抗采用皮下注射、固定剂量无需体重调整,给药便利性更优,且在中国HoFH人群中降幅更高,24周达标率达88.9%,整体耐受性良好,未观察到肝肾毒性。贝派地酸则主要针对他汀不耐受人群,CLEAROutcomes研究证实,在他汀不耐受的心血管高风险人群中,贝派地酸降低21%的LDL-C,主要终点MACE风险降低13%,为他汀不耐受患者提供了可靠的口服替代方案。

 

双靶点药物成为当下研发的核心热点

 

尽管降脂靶点不断涌现,但临床仍有大量未满足需求: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患者多药联合仍难以达标;混合性血脂异常需同时控制LDL-C和甘油三酯;多种药物联合使用会降低依从性、增加治疗负担。在此背景下,双靶点药物成为全球研发最热的赛道,通过一个分子同时作用于两个互补靶点,实现协同增效、简化治疗、提升依从性的多重目标。

 

目前降脂领域的双靶点药物主要分为双靶点siRNA和双特异性/双价单抗两条技术路线,其中siRNA可直接在转录水平沉默两个基因,设计更灵活,研发进度整体更快。靶点组合的主要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LDLR依赖通路与非依赖通路的组合,以PCSK9+ANGPTL3为代表,这是理论上最具潜力的靶点组合。既可以通过抑制PCSK9增强LDL受体功能,又可以通过抑制ANGPTL3开启非受体清除通路,理论上可覆盖所有类型的高胆固醇血症,包括HoFH,同时还能兼顾甘油三酯的降低。代表药物是乐普医疗旗下民为生物的MWX205,这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阶段的PCSK9/ANGPTL3双靶点siRNA,临床前数据显示在自发性血脂异常恒河猴中,LDL-C最大降幅达74.28%,甘油三酯降幅达82.30%,均优于单靶点的英克西兰,目前已在中澳两地获批开展I期临床。

 

第二类是降LDL-C与降其他血脂指标的组合,比如PCSK9+APOC3、PCSK9+LPA。APOC3是甘油三酯代谢的关键调控因子,抑制APOC3可显著降低甘油三酯和残粒脂蛋白。ARO-DIMER-PA的I/IIa期单次剂量递增研究(ARO-DIMER-PA-1001,n=21 给药受试者)AHA 2026公布数据显示,单次给药后LDL-C平均降幅为 26%~65%、甘油三酯(TG)中位降幅为56%~78%,效应呈剂量依赖性;该研究早期(2026年9月)中期顶线数据为PCSK9最大平均降幅72%、APOC3最大平均降幅88%、LDL-C最大平均降幅54%、TG最大平均降幅73%(注:本结果为基线相对降幅、样本量有限,为早期概念验证数据,尚未经安慰剂校正)。

 

图6. ARO-DIMER-PA的I/IIa期临床研究结果(图源:Arrowhead Pharmaceuticals)

 

第三类是同通路不同靶点的复方制剂,比如他汀与依折麦布的复方,属于制剂层面的创新,机制上无本质突破,核心价值是提升患者依从性。

 

图7. 全球在研主要双靶点降脂药物管线(图源:作者整理)

 

对后续管线研发的几点启示

 

降脂新药研发的难度越来越大,新靶点验证不容易,赛道扎堆、同类项目重复开发的风险也在上升。结合目前行业的进展,在管线布局上,有几点值得参考的思路。

 

(1)靶点组合需遵循通路互补原则

双靶点药物的核心价值是1+1>2的协同效应,如果两个靶点都作用于同一条通路上的不同环节,协同效应会非常有限,研发价值大打折扣。最优的组合一定是跨通路搭配:一条LDLR依赖通路加一条非依赖通路,或者一条降胆固醇通路加一条降甘油三酯/降Lp(a)的通路,这样才能覆盖更广泛的人群,解决真正的未满足临床需求。目前国内大量管线扎堆PCSK9相关组合,其中很多是同通路叠加,差异化不足,需要警惕未来的同质化竞争。

 

(2)适应症开发采用“罕见病切入,逐步渗透大众市场”的策略效率比较高

芮弗西拜单抗的开发路径非常有代表性:先针对HoFH这个小人群,患者需求迫切,临床试验样本量小(三期仅54例),研发周期短,还可享受罕见病的政策支持加快审批;获批后再逐步拓展到杂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原发性高胆固醇血症、ASCVD等大适应症。这种策略既降低了研发风险,又能快速实现产品上市,对于创新药企业来说是非常高效的开发路径。后续双靶点药物也可以借鉴这一思路,先在难治性人群(HoFH、他汀不耐受、多药联合仍不达标)中证明疗效,再向一线人群推进。

 

(3)给药便捷性是下一代降脂药的核心竞争力

降脂治疗是长期甚至终身的,依从性直接决定最终治疗效果。从每日口服的他汀,到每月注射的PCSK9单抗,再到每6个月一次的siRNA,给药频率不断降低,患者依从性不断提升。双靶点药物在设计之初就必须把给药周期作为核心指标,尽可能做到每3个月甚至每6个月一次给药,才能在市场上具备竞争力。此外,皮下注射优于静脉输注,固定剂量优于体重调整剂量,这些细节都会直接影响临床使用的便利性和患者接受度。

 

(4)不能只依赖替代终点,心血管硬终点才是长期价值的关键

目前很多降脂新药都以LDL-C降幅作为替代终点获批上市,但最终能不能被临床广泛接受、能不能进入医保,还是要看心血管结局研究的数据。他汀、依折麦布、PCSK9单抗都有明确的硬终点证据,而siRNA、ANGPTL3抑制剂目前还缺乏长期心血管结局数据。后续管线在研发早期就应该规划好结局研究,不能只靠替代终点走完全程。尤其是双靶点药物,虽然降脂幅度大,但长期安全性和心血管获益仍需验证,硬终点数据是其实现商业价值的必要条件。

 

(5)国产创新要从fast follow向差异化创新转型

过去国内降脂药基本是跟随海外靶点,从他汀到PCSK9再到ANGPTL3,都是海外先验证靶点,国内快速跟进。但现在我们已经看到,国内企业在双靶点siRNA领域已经走到了全球前列,比如MWX205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的PCSK9/ANGPTL3双靶点siRNA,这就是差异化的突破。此外,前沿生物FB7023为自主研发的PCSK9/LPA双靶点siRNA在2026年AHA年会最新公布了一项研究者发起的首次人体(FIH)探索数据,该项目整体仍处于IND-enabling阶段,尚未启动注册性I期临床试验。未来国产企业应该更多关注新靶点发现和新技术平台搭建,比如肝外递送、体内基因编辑等,而不是仅仅在已验证靶点上做me-better改进。

 

总结与展望

 

高胆固醇血症作为心血管疾病最核心的危险因素,其治疗药物的迭代始终围绕“更强效、更安全、更便捷”三个核心目标。从他汀诞生到现在,已经实现了LDL-C从“无法控制”到“可以降到极低水平”的跨越,但临床需求还未被完全满足。双靶点药物的兴起不是偶然,而是降脂治疗发展到现阶段的必然结果。当单一靶点的降幅已经接近天花板,当联合用药的依从性瓶颈逐渐显现,用一个分子解决多个问题就成了最优解。但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双靶点药物不会完全替代单药,未来的临床格局一定是分层治疗:低危患者用他汀,中危用他汀联合依折麦布,高危用PCSK9抑制剂,难治性和罕见病用双靶点或ANGPTL3抑制剂,不同药物定位不同人群,共同构成完整的治疗体系。

 

对于中国药企来说,这一轮双靶点和新兴靶点的研发热潮,是一次从跟跑到并跑的绝佳机会。芮弗西拜单抗的获批证明了我们在生物药研发上的能力已经接近国际先进水平,双靶点siRNA的领先布局则让我们看到了领跑的可能。但同时也要警惕管线同质化的问题,目前国内已有十几家企业布局PCSK9相关的双靶点药物,未来很可能出现价格战和内卷式竞争。真正有价值的创新,应该是去探索还没有被验证的靶点组合,或者开发更优的技术平台,而不是在已经拥挤的赛道上重复投入。

 

从更加长远的角度来看,体内基因编辑可能会改变高胆固醇血症的治疗模式。Verve Therapeutics的碱基编辑疗法VERVE-201通过一次性编辑肝脏ANGPTL3基因实现永久降脂,目前已进入I期临床。如果这种疗法被证实安全有效,现在所有长期给药的药物都将面临颠覆性挑战。不过基因编辑的安全性、脱靶风险和可及性问题还需要很长时间解决,在可预见的未来,单抗和siRNA仍然是市场主流。

 

总的来说,高胆固醇血症治疗药物领域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关键节点,新靶点、新技术、新疗法不断涌现,既充满机遇,也充满挑战。未来,谁能在靶点选择、技术创新、临床开发上做出正确决策,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的降脂市场中占据主动。

 

参考资料:

1. NMPA

2. Preiss, D, Tobert, J, Hovingh, G. et al. Lipid-Modifying Agents, From Statins to PCSK9 Inhibitors: JACC Focus Seminar. JACC. 2020 Apr, 75 (16) 1945–1955.

3. Rosenson RS. Existing and emerging therapies for the treatment of familial hypercholesterolemia. J Lipid Res. 2021;62:100060. doi: 10.1016/j.jlr.2021.100060. Epub 2021 Mar 12. PMID: 33716107; PMCID: PMC8065289.

4. Sabatine MS, Giugliano RP, Keech AC, Honarpour N, Wiviott SD, Murphy SA, Kuder JF, Wang H, Liu T, Wasserman SM, Sever PS, Pedersen TR; FOURIER Steering Committee and Investigators. Evolocumab and Clinical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Cardiovascular Disease. N Engl J Med. 2017 May 4;376(18):1713-1722. doi: 10.1056/NEJMoa1615664. Epub 2017 Mar 17. PMID: 28304224.

5. https://ir.arrowheadpharma.com/news-releases/news-release-details/arrowhead-pharmaceuticals-presents-plozasiran-data-highligh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