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慢性感染、肿瘤和自身免疫研究中,TCF1(T cell factor 1)长期被认为是“干样”或“祖细胞样”CD8 T细胞的重要标志。许多研究把TCF1高表达细胞视为维持长期免疫反应的细胞池。
但这项研究提出一个更细的问题:TCF1高表达细胞真的都是“干细胞样”吗?
研究人员首先在1型糖尿病(type 1 diabetes, T1D)小鼠模型中观察自身反应性CD8 T细胞。该模型中,识别胰岛β细胞相关抗原IGRP(islet-specific glucose-6-phosphatase catalytic subunit-related protein)的CD8 T细胞会在胰腺淋巴结(pancreatic lymph node, pLN)被激活,并最终导致β细胞破坏。
他们发现,TCF1高表达群体并不均一。其中只有一小群细胞表达LEF1(lymphoid enhancer-binding factor 1)。这群细胞被定义为干T细胞(stem T cell, TSC),表型为 LEF1⁺ TCF1hi;另一群虽然也维持TCF1高表达,却不表达LEF1,被定义为祖细胞T细胞(progenitor T cell, TPRO),表型为 LEF1⁻ TCF1hi;进一步分化后的细胞为 TCF1lo 的分化T细胞(differentiated T cell, TDIFF)。
这个层级可以简化为:
TSC → TPRO → TDIFF
值得注意的是,TSC和TPRO都属于TCF1高表达细胞,但功能差异很大。换句话说,TCF1像是一个宽泛门牌号,而LEF1更像是进入“自我更新核心区”的通行证。
为了验证LEF1⁺细胞是否真的具有干性(stemness),研究人员进行了过继转移实验(adoptive transfer)。
他们先在一级宿主体内生成TSC和TPRO,再从胰腺淋巴结中分选这两类细胞,转移到二级宿主中。关键设计是:转移细胞数量非常少,部分实验中每只受体小鼠只接受 500个TSC或500个TPRO。
结果显示:LEF1⁺ TSC能够在二级宿主体内持续存在,自我更新,并重新生成TSC、TPRO和TDIFF三类细胞,还能导致胰腺浸润。相反,LEF1⁻ TPRO不能有效持续存在,也不能产生进入胰腺的后代细胞。在NOD/SCID受体小鼠中,接受TSC的小鼠更快发生1型糖尿病,而接受TPRO的小鼠明显不易发病,差异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p值为0.0006。
这组实验的含义并不复杂:能不能长期维持疾病相关T细胞反应,关键不在于“TCF1高不高”,而在于是否处在LEF1⁺ TSC状态。
这也提示我们重新思考慢性炎症。许多疾病并不是因为效应细胞一次性过度活跃,而是因为背后存在一个不断补充效应细胞的“上游细胞池”。
标志物和因果作用之间有重要区别。LEF1只是TSC的标签,还是维持TSC所必需的因子?
研究人员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直接敲除TSC中的Lef1。结果显示,Lef1缺失的TSC诱导1型糖尿病的速度明显变慢,p值为0.0047。在竞争性转移实验中,研究人员把Lef1缺失TSC和对照TSC按50:50混合后转移到同一受体内,18–21天后,Lef1缺失细胞在胰腺淋巴结和胰腺中的回收量都明显低于对照,p值分别为0.0162和0.0460。
更进一步,当研究人员同时敲除Lef1和Tcf7时,T细胞持续存在和分化几乎完全丧失,并能阻止糖尿病发生。
这说明LEF1不是旁观者。它参与维持TSC的持续存在、自我更新和疾病驱动能力。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单独删除Lef1并不影响CD62L表达,也不明显影响T细胞进入淋巴结,提示LEF1的作用并不是简单改变“细胞去哪儿”,而更可能影响“细胞处于什么命运状态”。
研究人员随后用单细胞多组学(single-cell multiome)同时检测转录组(scRNA-seq)和染色质可及性(scATAC-seq)。他们从约150只NOD小鼠中分选IGRP特异性CD8 T细胞,质控后获得 632个单细胞,并识别出TSC、TPRO和TDIFF三个主要群体。
数据中最值得玩味的是两个数字。
从TSC到TPRO,出现 277个差异表达基因(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genes, DEGs);但从TPRO到TDIFF,只有 39个差异表达基因。
在染色质层面差异更明显:TSC到TPRO有 1150个差异可及区域(differentially accessible regions, DARs),而TPRO到TDIFF只有 28个DARs。
这意味着什么?
表面上看,TPRO到TDIFF似乎是“终末分化”的显著步骤,因为TCF1从高变低;但从分子程序看,真正的大转折发生在更早的TSC到TPRO阶段,也就是LEF1丢失的时候。细胞可能在外观上还保持TCF1高表达,却已经在表观遗传层面失去了干性程序。
这提醒我们:在免疫细胞命运研究中,单个经典标志物可能滞后于真正的命运转折。细胞身份并不总是由最显眼的表面变化决定,有时染色质状态已经提前改写了未来。
研究人员进一步使用CUT&RUN技术分析LEF1在基因组上的结合位点。他们识别出约 27000个LEF1共识结合峰。把这些数据与单细胞多组学结果整合后发现,LEF1结合了TSC与TPRO之间超过75%的差异表达基因,对应 216个LEF1结合的差异表达基因;同时,1465个LEF1结合峰与差异可及区域重叠。大约一半LEF1结合峰在TSC向TPRO转变过程中发生可及性变化。
这组结果支持一个推断:LEF1可能一方面激活TSC相关基因程序,例如Foxp1、Satb1等;另一方面抑制TPRO相关程序,例如Itga4等。也就是说,LEF1不只是打开某些“干性基因”,还可能帮助TSC暂时关住通往分化和迁移的门。
更有意思的是,TSC富集了胚胎干细胞(embryonic stem cell)和神经干细胞(neural stem cell)相关基因程序。WNT/β-catenin通路和Notch信号(Notch signaling)在TSC中尤其突出。WNT/β-catenin基因集在TSC中的富集显著,统计学检验p值小于2.2×10-16;成像流式结果还显示,TSC中β-catenin更倾向于进入细胞核,这符合WNT信号活跃的特征。
Notch信号也不是简单“相关”。当研究人员敲除Notch1和Notch2,TSC数量明显下降;在胰腺淋巴结和胰腺中回收的8.3 T细胞均显著减少,p值为0.001;TSC绝对数量下降的p值为0.027。另一种抑制Notch信号的方式——表达显性负性MAML(dominant-negative MAML, DNMAML)——同样导致TSC池减少。
这些结果共同指向一个概念:慢性疾病中的TSC并不是孤立维持干性,而是借用了许多经典干细胞系统中的模块,包括WNT、Notch、空间定位和微环境信号。
干细胞研究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生态位(niche):干细胞不是只靠自身基因程序维持状态,它还依赖周围环境提供信号。肠道、皮肤、骨髓等组织中的成体干细胞(adult somatic stem cell)都受生态位调控。
这项研究把类似思路引入慢性T细胞反应。TSC、TPRO和TDIFF表达不同的趋化因子受体、整合素(integrin)和迁移相关分子。TSC偏向表达Sell、Ccr7、Itgb7;TPRO表达Cxcr3、Itga4、Itgb2、Itgb1;TDIFF表达Cxcr6和Ccl4。
其中ITGA4尤其关键。ITGA4与ITGB1组成VLA-4。研究显示,ITGA4在TSC向TPRO分化过程中上调。研究人员用抗ITGA4单克隆抗体(anti-ITGA4 monoclonal antibody)处理小鼠,结果完全阻止了1型糖尿病发生;该实验每组7只小鼠,p值为0.0014。与此同时,胰腺中的T细胞浸润显著减少,p值为0.0028。进一步用CRISPR敲除Itga4,也阻断了TDIFF分化并减少胰腺浸润。
慢性自身免疫反应不仅是“细胞是否被激活”的问题,也是“细胞是否到达合适位置、接收合适环境信号”的问题。阻断迁移和空间定位,可能切断疾病持续推进的路径。
如果LEF1⁺ TSC只存在于1型糖尿病模型中,它的意义会有限。研究人员因此转向慢性病毒感染模型:LCMV clone 13(LCMV-cl13)。
在慢性感染4周后,GP33特异性CD8 T细胞同样形成LEF1⁺ TCF1hi TSC、LEF1⁻ TCF1hi TPRO和TCF1lo TDIFF三个层级。该现象在NOD小鼠和B6小鼠中都能观察到,说明并非特定遗传背景的偶然现象。
单细胞多组学分析进一步获得 4128个质控后GP33特异性CD8 T细胞,识别出5个主要细胞群,包括TSC、TPRO和3类终末分化TDIFF亚群。更关键的是,把自身免疫TSC的基因特征投射到慢性感染数据中,自身免疫TSC落入LCMV-cl13感染中的LEF1⁺ TSC簇。
研究人员随后整合自身免疫和慢性感染两个数据集,发现两种疾病背景下的TSC高度重叠,并识别出 117个共享的TSC核心差异基因。这些基因在两个背景中的调控方向一致,没有一个出现方向相反。上调基因包括Lef1、Wnt5b、Il6ra等,下调基因包括Ikzf2、Zeb2、Il18r、Itga4/Itgb1等。
这说明,自身免疫和慢性感染虽然病理后果不同:一个持续攻击自身组织,一个进入功能低反应的耗竭状态;但它们维持长期T细胞反应的上游逻辑可能相似:都依赖LEF1⁺ TSC所代表的干性核心程序。
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不是“LEF1是一个新标志物”,而是三层认识变化。
第一,TCF1高表达群体需要进一步拆分。LEF1⁺ TCF1hi才代表真正具有自我更新能力的TSC,而LEF1⁻ TCF1hi更接近已经失去干性的祖细胞状态。
第二,慢性T细胞反应的关键转折可能早于终末分化。TSC到TPRO的转变伴随大量转录和染色质变化;相比之下,TPRO到TDIFF虽然表型上更“分化”,但分子层面的变化反而较小。
第三,慢性疾病中的T细胞干性不是孤立由转录因子决定。它由LEF1、WNT/β-catenin、Notch信号、整合素、迁移路径和局部生态位共同塑造。
但局限性也不容忽视。该研究主要基于小鼠1型糖尿病模型和LCMV慢性感染模型。它为人类自身免疫病、慢性感染甚至肿瘤免疫提供了重要假设,但尚不能直接等同于临床治疗方案。研究本身也指出,未来需要用更高分辨率的空间单细胞分析明确这些TSC所在的具体微环境,并验证人类慢性疾病中是否存在相同机制。
真正的问题也许是:当我们想要治疗慢性免疫疾病时,应该只盯着末端效应细胞,还是应该更早地追问——是谁在持续补充它们?
如果答案是LEF1⁺ TSC,那么免疫干预的靶点可能要从“扑灭火焰”,转向“切断燃料供应”。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