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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ll | 免疫耗竭与自身免疫竟共享同一套干性程序:LEF1⁺ T细胞带来的新范式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7-06 阅读:0
7月1日,《Cell》的研究报道“LEF1 and niche factors determine T cell stemness across chronic diseases”,给出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答案:在慢性抗原暴露环境下,真正维持免疫反应的并不是所有TCF1高表达T细胞,而是其中一小群表达LEF1的干样T细胞。它们像一个持续供给系统,能够自我更新,并不断产生后续分化细胞。
这项研究的核心不只是找到了一个标志物,而是重新划分了慢性疾病中CD8 T细胞命运的层级。

过去我们以为“TCF1高”就够了,现在看并不够

在慢性感染、肿瘤和自身免疫研究中,TCF1(T cell factor 1)长期被认为是“干样”或“祖细胞样”CD8 T细胞的重要标志。许多研究把TCF1高表达细胞视为维持长期免疫反应的细胞池。

但这项研究提出一个更细的问题:TCF1高表达细胞真的都是“干细胞样”吗?

研究人员首先在1型糖尿病(type 1 diabetes, T1D)小鼠模型中观察自身反应性CD8 T细胞。该模型中,识别胰岛β细胞相关抗原IGRP(islet-specific glucose-6-phosphatase catalytic subunit-related protein)的CD8 T细胞会在胰腺淋巴结(pancreatic lymph node, pLN)被激活,并最终导致β细胞破坏。

他们发现,TCF1高表达群体并不均一。其中只有一小群细胞表达LEF1(lymphoid enhancer-binding factor 1)。这群细胞被定义为干T细胞(stem T cell, TSC),表型为 LEF1⁺ TCF1hi;另一群虽然也维持TCF1高表达,却不表达LEF1,被定义为祖细胞T细胞(progenitor T cell, TPRO),表型为 LEF1⁻ TCF1hi;进一步分化后的细胞为 TCF1lo 的分化T细胞(differentiated T cell, TDIFF)。

这个层级可以简化为:

TSC → TPRO → TDIFF

值得注意的是,TSC和TPRO都属于TCF1高表达细胞,但功能差异很大。换句话说,TCF1像是一个宽泛门牌号,而LEF1更像是进入“自我更新核心区”的通行证。

500个细胞,足以看出谁能真正“续航”

为了验证LEF1⁺细胞是否真的具有干性(stemness),研究人员进行了过继转移实验(adoptive transfer)。

他们先在一级宿主体内生成TSC和TPRO,再从胰腺淋巴结中分选这两类细胞,转移到二级宿主中。关键设计是:转移细胞数量非常少,部分实验中每只受体小鼠只接受 500个TSC或500个TPRO

结果显示:LEF1⁺ TSC能够在二级宿主体内持续存在,自我更新,并重新生成TSC、TPRO和TDIFF三类细胞,还能导致胰腺浸润。相反,LEF1⁻ TPRO不能有效持续存在,也不能产生进入胰腺的后代细胞。在NOD/SCID受体小鼠中,接受TSC的小鼠更快发生1型糖尿病,而接受TPRO的小鼠明显不易发病,差异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p值为0.0006

这组实验的含义并不复杂:能不能长期维持疾病相关T细胞反应,关键不在于“TCF1高不高”,而在于是否处在LEF1⁺ TSC状态。

这也提示我们重新思考慢性炎症。许多疾病并不是因为效应细胞一次性过度活跃,而是因为背后存在一个不断补充效应细胞的“上游细胞池”。

删除LEF1后,疾病推动力明显下降

标志物和因果作用之间有重要区别。LEF1只是TSC的标签,还是维持TSC所必需的因子?

研究人员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直接敲除TSC中的Lef1。结果显示,Lef1缺失的TSC诱导1型糖尿病的速度明显变慢,p值为0.0047。在竞争性转移实验中,研究人员把Lef1缺失TSC和对照TSC按50:50混合后转移到同一受体内,18–21天后,Lef1缺失细胞在胰腺淋巴结和胰腺中的回收量都明显低于对照,p值分别为0.0162和0.0460

更进一步,当研究人员同时敲除Lef1和Tcf7时,T细胞持续存在和分化几乎完全丧失,并能阻止糖尿病发生。

这说明LEF1不是旁观者。它参与维持TSC的持续存在、自我更新和疾病驱动能力。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单独删除Lef1并不影响CD62L表达,也不明显影响T细胞进入淋巴结,提示LEF1的作用并不是简单改变“细胞去哪儿”,而更可能影响“细胞处于什么命运状态”。

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干性丢失”的第一步

研究人员随后用单细胞多组学(single-cell multiome)同时检测转录组(scRNA-seq)和染色质可及性(scATAC-seq)。他们从约150只NOD小鼠中分选IGRP特异性CD8 T细胞,质控后获得 632个单细胞,并识别出TSC、TPRO和TDIFF三个主要群体。

数据中最值得玩味的是两个数字。

从TSC到TPRO,出现 277个差异表达基因(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genes, DEGs);但从TPRO到TDIFF,只有 39个差异表达基因

在染色质层面差异更明显:TSC到TPRO有 1150个差异可及区域(differentially accessible regions, DARs),而TPRO到TDIFF只有 28个DARs

这意味着什么?

表面上看,TPRO到TDIFF似乎是“终末分化”的显著步骤,因为TCF1从高变低;但从分子程序看,真正的大转折发生在更早的TSC到TPRO阶段,也就是LEF1丢失的时候。细胞可能在外观上还保持TCF1高表达,却已经在表观遗传层面失去了干性程序。

这提醒我们:在免疫细胞命运研究中,单个经典标志物可能滞后于真正的命运转折。细胞身份并不总是由最显眼的表面变化决定,有时染色质状态已经提前改写了未来。

LEF1不是单独工作,它牵动了一整套干性网络

研究人员进一步使用CUT&RUN技术分析LEF1在基因组上的结合位点。他们识别出约 27000个LEF1共识结合峰。把这些数据与单细胞多组学结果整合后发现,LEF1结合了TSC与TPRO之间超过75%的差异表达基因,对应 216个LEF1结合的差异表达基因;同时,1465个LEF1结合峰与差异可及区域重叠。大约一半LEF1结合峰在TSC向TPRO转变过程中发生可及性变化。

这组结果支持一个推断:LEF1可能一方面激活TSC相关基因程序,例如Foxp1、Satb1等;另一方面抑制TPRO相关程序,例如Itga4等。也就是说,LEF1不只是打开某些“干性基因”,还可能帮助TSC暂时关住通往分化和迁移的门。

更有意思的是,TSC富集了胚胎干细胞(embryonic stem cell)和神经干细胞(neural stem cell)相关基因程序。WNT/β-catenin通路和Notch信号(Notch signaling)在TSC中尤其突出。WNT/β-catenin基因集在TSC中的富集显著,统计学检验p值小于2.2×10-16;成像流式结果还显示,TSC中β-catenin更倾向于进入细胞核,这符合WNT信号活跃的特征。

Notch信号也不是简单“相关”。当研究人员敲除Notch1和Notch2,TSC数量明显下降;在胰腺淋巴结和胰腺中回收的8.3 T细胞均显著减少,p值为0.001;TSC绝对数量下降的p值为0.027。另一种抑制Notch信号的方式——表达显性负性MAML(dominant-negative MAML, DNMAML)——同样导致TSC池减少。

这些结果共同指向一个概念:慢性疾病中的TSC并不是孤立维持干性,而是借用了许多经典干细胞系统中的模块,包括WNT、Notch、空间定位和微环境信号。

免疫细胞也需要“生态位”:位置决定命运

干细胞研究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生态位(niche):干细胞不是只靠自身基因程序维持状态,它还依赖周围环境提供信号。肠道、皮肤、骨髓等组织中的成体干细胞(adult somatic stem cell)都受生态位调控。

这项研究把类似思路引入慢性T细胞反应。TSC、TPRO和TDIFF表达不同的趋化因子受体、整合素(integrin)和迁移相关分子。TSC偏向表达Sell、Ccr7、Itgb7;TPRO表达Cxcr3、Itga4、Itgb2、Itgb1;TDIFF表达Cxcr6和Ccl4。

其中ITGA4尤其关键。ITGA4与ITGB1组成VLA-4。研究显示,ITGA4在TSC向TPRO分化过程中上调。研究人员用抗ITGA4单克隆抗体(anti-ITGA4 monoclonal antibody)处理小鼠,结果完全阻止了1型糖尿病发生;该实验每组7只小鼠,p值为0.0014。与此同时,胰腺中的T细胞浸润显著减少,p值为0.0028。进一步用CRISPR敲除Itga4,也阻断了TDIFF分化并减少胰腺浸润。

慢性自身免疫反应不仅是“细胞是否被激活”的问题,也是“细胞是否到达合适位置、接收合适环境信号”的问题。阻断迁移和空间定位,可能切断疾病持续推进的路径。

自身免疫和慢性感染,竟然共享同一套“干性核心程序”

如果LEF1⁺ TSC只存在于1型糖尿病模型中,它的意义会有限。研究人员因此转向慢性病毒感染模型:LCMV clone 13(LCMV-cl13)。

在慢性感染4周后,GP33特异性CD8 T细胞同样形成LEF1⁺ TCF1hi TSC、LEF1⁻ TCF1hi TPRO和TCF1lo TDIFF三个层级。该现象在NOD小鼠和B6小鼠中都能观察到,说明并非特定遗传背景的偶然现象。

单细胞多组学分析进一步获得 4128个质控后GP33特异性CD8 T细胞,识别出5个主要细胞群,包括TSC、TPRO和3类终末分化TDIFF亚群。更关键的是,把自身免疫TSC的基因特征投射到慢性感染数据中,自身免疫TSC落入LCMV-cl13感染中的LEF1⁺ TSC簇。

研究人员随后整合自身免疫和慢性感染两个数据集,发现两种疾病背景下的TSC高度重叠,并识别出 117个共享的TSC核心差异基因。这些基因在两个背景中的调控方向一致,没有一个出现方向相反。上调基因包括Lef1、Wnt5b、Il6ra等,下调基因包括Ikzf2、Zeb2、Il18r、Itga4/Itgb1等。

这说明,自身免疫和慢性感染虽然病理后果不同:一个持续攻击自身组织,一个进入功能低反应的耗竭状态;但它们维持长期T细胞反应的上游逻辑可能相似:都依赖LEF1⁺ TSC所代表的干性核心程序。

这项研究改变了什么问题?

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不是“LEF1是一个新标志物”,而是三层认识变化。

第一,TCF1高表达群体需要进一步拆分。LEF1⁺ TCF1hi才代表真正具有自我更新能力的TSC,而LEF1⁻ TCF1hi更接近已经失去干性的祖细胞状态。

第二,慢性T细胞反应的关键转折可能早于终末分化。TSC到TPRO的转变伴随大量转录和染色质变化;相比之下,TPRO到TDIFF虽然表型上更“分化”,但分子层面的变化反而较小。

第三,慢性疾病中的T细胞干性不是孤立由转录因子决定。它由LEF1、WNT/β-catenin、Notch信号、整合素、迁移路径和局部生态位共同塑造。

但局限性也不容忽视。该研究主要基于小鼠1型糖尿病模型和LCMV慢性感染模型。它为人类自身免疫病、慢性感染甚至肿瘤免疫提供了重要假设,但尚不能直接等同于临床治疗方案。研究本身也指出,未来需要用更高分辨率的空间单细胞分析明确这些TSC所在的具体微环境,并验证人类慢性疾病中是否存在相同机制。

真正的问题也许是:当我们想要治疗慢性免疫疾病时,应该只盯着末端效应细胞,还是应该更早地追问——是谁在持续补充它们?

如果答案是LEF1⁺ TSC,那么免疫干预的靶点可能要从“扑灭火焰”,转向“切断燃料供应”。

 

参考文献

Miakicheva S, Hawley KM, Zumbo P, Gearty SV, Grassmann S, Naizir B, Chiu E, Carson S, Kissner M, Owyong M, Zhang Y, Washburn R, Sun JC, Chaligné R, Reiner SL, Maillard I, Betel D, Schietinger A. LEF1 and niche factors determine T cell stemness across chronic diseases. Cell. 2026 Jul 1:S0092-8674(26)00709-9. doi: 10.1016/j.cell.2026.06.022.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385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