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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 从“清髓”到“精准换血”:表位编辑如何重构造血干细胞移植逻辑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7-17 阅读:0

移植最棘手的环节,可能发生在细胞输注之前

造血干细胞与祖细胞移植(haematopoietic stem/progenitor cell transplantation,HSPC transplantation)已经用于白血病、免疫缺陷、骨髓衰竭以及多种遗传性血液病。美国每年接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allogeneic HSCT)的人数超过8000例,自体移植数量还要更多。

然而,移植并不是简单地把新细胞输回体内。患者骨髓中的造血生态位已经被原有细胞占据,必须先进行预处理(conditioning),减少宿主造血干细胞,并在异基因移植中抑制免疫排斥。

目前常用的清髓方案依赖白消安等化疗药物或放射治疗。这些方法有效,却缺乏细胞选择性。肺、肝、肾和神经系统可能受损;骨髓抑制可引发感染、贫血和出血;长期生存者还要面对内分泌异常、不育和继发恶性肿瘤。即使移植后生存超过5年,其死亡风险仍可达到普通人群的4至9倍

因此,造血干细胞治疗的一个核心矛盾是:要让新细胞进入,必须清除旧细胞;但清除旧细胞的过程,本身可能比基因编辑更具系统性伤害。

抗体可以精准“清场”,为什么还不能替代化疗?

KIT,又称CD117,是造血干细胞表面的重要受体。干细胞因子(stem cell factor,SCF)与KIT结合后,可以维持造血干细胞的存活、增殖和分化。

针对KIT的单克隆抗体(monoclonal antibody,mAb)能够阻断SCF–KIT信号,优先抑制或清除KIT阳性的造血细胞。与化疗相比,这种方法的靶向性更强,也有望减少多器官毒性和炎症反应。

但问题随即出现:患者原有的造血干细胞表达KIT,准备移植的新造血干细胞同样表达KIT。

如果抗体在体内尚未清除,新输入的细胞也会成为攻击对象。研究人员只能等待抗体浓度下降后再移植,而等待期间,骨髓生态位可能被残留宿主细胞重新占据。抗体作用时间越长,宿主细胞清除越充分;但新细胞受到攻击的风险也越高。

能否让抗体继续攻击原有细胞,却识别不了治疗性细胞?

这正是表位编辑要解决的问题。

不删除KIT,只修改抗体看到的那一小块区域

表位(epitope)是抗体在靶蛋白上识别的局部结构。研究人员没有敲除整个KIT基因,而是改变KIT胞外结构域中的少数氨基酸,使抗体无法结合,同时尽可能保留KIT与SCF的正常相互作用。

这是一项边界非常严格的工程:改动过小,抗体仍能识别;改动过大,则可能破坏KIT功能,损害造血干细胞的长期重建能力。

研究首先针对Fab-79D抗体,在KIT第378位将组氨酸替换为精氨酸,即构建KITH378R。利用腺嘌呤碱基编辑(adenine base editing,ABE),研究人员可以在不造成DNA双链断裂的情况下完成这一替换。

编辑后的细胞失去了Fab-79D的识别位点,但仍表达KIT,并保留造血干细胞的表型、扩增和分化能力。换言之,细胞并不是关闭了KIT,而只是改变了抗体识别KIT的方式。

这种设计带来一个关键优势:抗体的选择压力不再平均作用于全部细胞,而是优先清除未完成表位编辑的细胞。

一次操作,既获得抗体抗性,也完成疾病治疗

仅让细胞躲过抗体还不够。对于镰状细胞病(sickle cell disease,SCD)和β-地中海贫血(β-thalassaemia),移植细胞还需要完成治疗性编辑。

研究人员因此同时编辑了两个系统。

第一项编辑发生在KIT,使细胞获得对抗KIT抗体的抵抗能力;第二项编辑发生在BCL11A红系增强子(erythroid enhancer),解除其对胎儿血红蛋白(fetal haemoglobin,HbF)的抑制。

HbF能够减少镰状血红蛋白(HbS)聚合,并缓解β珠蛋白不足带来的影响。临床研究普遍提示,β血红蛋白病通常需要超过20%的有效造血纠正,才能获得稳定治疗获益。这意味着,编辑成功率不只是一个实验室指标,还决定了治疗细胞能否跨过有效阈值。

在CD34阳性HSPC中,研究人员同时编辑KITH378R、BCL11A +58和BCL11A +55三个位置,编辑率分别达到约78%72%74%。单细胞分析显示,三个位置的双等位基因编辑比例分别为78%62%68%

更重要的是,这些编辑并非随机分散在不同细胞中,而是经常共同出现在同一个细胞内。因此,当抗体选择KIT编辑细胞时,与其共存的BCL11A治疗性编辑也会同步富集。

抗体由此不再只是预处理工具,也成为一种体内细胞筛选工具。

给药总量相同,拉长时间反而筛得更彻底

研究人员将完成KIT和BCL11A多重编辑的细胞,与对照细胞共同移植到小鼠体内,随后使用相同累计剂量的Fab-79D,但采用三种给药节奏:隔日给药、每5天给药一次,以及每10天给药一次。

在未使用抗体的小鼠中,多重编辑细胞约占人源造血细胞的21.38%。隔日给药后,这一比例上升至37.03%;每5天给药一次时达到64.54%;每10天给药一次时进一步达到71.48%

也就是说,在累计抗体剂量相近的情况下,延长选择时间比短时间密集给药获得了更明显的富集。

这并不意味着给药越稀疏越好,而是提示选择过程取决于抗体暴露时间、细胞更新速度和KIT表达水平。髓系细胞和红系细胞更新较快、对KIT信号依赖较强,因此富集更明显;成熟淋巴细胞逐渐降低KIT表达,选择效应相对滞后。

这一结果也提醒我们:体内细胞选择不是简单的“杀死或存活”,而是一个由细胞谱系、受体表达和时间共同决定的动态过程。

细胞被筛选后,会不会只剩少数克隆?

任何能够显著扩增特定细胞群的技术,都要面对一个问题:是否可能造成克隆优势,甚至让少数异常克隆占据整个造血系统?

研究人员为不同细胞植入由28个碱基组成的遗传条形码(genetic barcode),再通过测序追踪各个造血克隆。

在未编辑细胞中,抗体处理使髓系细胞条形码数量从1301±537下降至632±91,未分化CD34阳性细胞的条形码数量从505±127下降至252±65。这符合抗体清除未受保护细胞的预期。

而在完成KIT表位编辑的细胞中,条形码数量、Shannon多样性指数和克隆均匀度均未出现明显下降。富集并不是因为某个编辑克隆获得了永久性增殖优势,而是因为未编辑细胞在抗体压力下逐渐减少。

这种优势来自外部施加的选择压力,并且在停药后消失。它与驱动基因突变造成的持续性克隆扩张并不相同。

抗体还没有代谢完,移植细胞已经可以进入

当前抗体预处理方案通常要求等待药物浓度下降,再输入供者细胞。研究人员则反向测试了一个更严苛的场景:在抗体仍处于有效浓度时进行移植。

在序贯移植实验中,第一批未编辑造血细胞经过Fab-79D处理后减少了72.2%。随后输入KITH378R编辑细胞,其植入细胞数达到约286万;输入不具备抗体抗性的对照细胞时,仅约39万

移植物的组成也发生逆转:原先约90%的细胞来自第一批移植物,处理后约95%的细胞不再来自第一批移植物。

这意味着,表位编辑有可能取消漫长的抗体清除等待期。移植可以发生在宿主造血细胞清除最充分、骨髓空间最开放的阶段,甚至可以在移植后继续使用抗体,进一步富集治疗性细胞。

更强的抗体,需要更坚固的“保护位点”

Fab-79D证明了原理,但研究人员还测试了亲和力更高的SR-1抗体。SR-1抑制CD34阳性HSPC生长的半数有效浓度约为0.098 ng/μl,而Fab-79D为1.824 ng/μl,前者强度高出十倍以上。

研究人员锁定了KIT第121位和第123位两个候选位点。S123P可通过碱基编辑获得约75%的编辑效率,但在高浓度SR-1下仍有残余抗体结合,编辑细胞也会受到损失。

相比之下,D121L几乎完全消除了SR-1识别,同时保留SCF结合和下游信号。由于这一变化无法由常规腺嘌呤或胞嘧啶碱基编辑直接完成,研究人员改用先导编辑(prime editing,PE)。

优化后,KITD121L编辑率最高约55%,BCL11A编辑率最高约75%。即使在高浓度SR-1下,KITD121L细胞仍表现出更稳定的保护。

在模拟造血系统替换的实验中,小鼠先建立第一批人源造血系统,接受两次SR-1后,仅间隔12小时便输入第二批细胞。未进行KIT编辑的细胞几乎无法植入;同时完成KITD121L和BCL11A编辑的细胞则能够建立多谱系造血,并几乎完全替代第一批移植物。

在患者来源细胞中,治疗性编辑被显著放大

研究最终使用镰状细胞病患者来源的CD34阳性HSPC进行验证,并将编辑细胞与未编辑细胞混合,以模拟移植后治疗性细胞比例较低的情况。

在未加抗体时,三重碱基编辑中的KIT、BCL11A +58和BCL11A +55编辑率分别只有22%22.7%24.5%。抗体选择后,三者分别升至83.6%76.5%84.5%

先导编辑也表现出类似趋势:KIT和BCL11A编辑率由4.4%7.5%,提升至60.8%59.75%

随着治疗性编辑富集,红系细胞中的HbF升高,HbS相应下降。抗体筛选并没有直接修改更多DNA,而是改变了编辑细胞与未编辑细胞之间的比例。

这可能是该策略最具启发性的部分:未来提高基因治疗效果,不一定只能依赖更高的初始编辑率,也可以通过体内选择,持续放大已经编辑成功的细胞。

效率越高,并不自动意味着风险越低

这项研究仍属于临床前研究,实验主要基于体外培养、患者来源细胞和免疫缺陷小鼠。距离临床应用,最大的挑战之一仍然是基因组安全性

在KIT位点,PE2产生的插入缺失(insertion and deletion,indel)比例很低:HSPC中约0.02%,红系后代中约0.013%。采用效率更高的PE3后,比例上升至4.06%2.05%

BCL11A位点的情况更值得警惕。PE3在HSPC和红系后代中的indel比例分别最高达到44.8%25.2%,明显高于PE2的5.28%1.51%。虽然BCL11A增强子发生indel本身可能有助于解除HbF抑制,但高比例非预期产物仍会增加质量控制难度。

研究还发现,碱基编辑在部分BCL11A脱靶位点产生了可检测的脱氨反应;PE3多重编辑则出现了低频KIT–BCL11A染色体易位。其频率约为每1000个二倍体基因组0.13至0.16次,低于Cas9核酸酶方案的0.98至1.16次,但高于部分未编辑或PE2对照。

因此,这项工作不是在证明“无风险编辑”,而是在展示一个需要继续优化的风险—收益框架:降低预处理毒性的同时,必须严格控制多重编辑带来的indel、脱靶和染色体重排。

被重新设计的,不只是一个KIT位点

表位编辑的价值并不局限于某个抗体或某种血液病。

它提出了一种模块化治疗结构:一个编辑负责治疗疾病,另一个编辑负责赋予细胞对选择药物的抵抗力;外部抗体则同时承担宿主细胞清除和治疗细胞富集。

对于只需部分造血纠正即可获益的疾病,例如部分遗传性免疫缺陷、骨髓衰竭综合征和血红蛋白病,这种设计尤其值得关注。未来还可能将表位编辑与抗体偶联药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ADC)、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 cell)或双特异性抗体结合。

但最值得关注的问题并不是“化疗是否会立刻被替代”,而是:当细胞可以被设计成对某种选择压力具有可控抵抗力后,基因治疗是否还需要在体外一次性完成全部目标?

这项研究给出的答案是,治疗性细胞或许可以先进入体内,再借助短暂、可调节的免疫选择逐步占据优势。倘若这一逻辑能够在更大型、免疫系统完整的动物模型和临床试验中成立,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核心流程可能发生变化——从依靠广泛毒性清除骨髓,转向利用细胞身份差异完成定向替换。

 

 

参考文献

 
Casirati G, Cosentino A, Freschi M, Zeng J, Mucci A, Levesque S, Neri N, Drago E, Carzaniga V, Romano F, Katta V, Matsubara A, Li Y, Mahmoud MS, Chávez-Navarro M, Brendel C, Manis JP, Tsai S, Pellin D, Bauer D, Genovese P. Non-genotoxic transplantation and in vivo selection through epitope editing. Nature. 2026 Jul 8. doi: 10.1038/s41586-026-10737-8.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420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