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神经生物学领域,记忆并非一个单一的概念。当我们谈论记忆时,必须区分其存在的时间维度。以果蝇的经典巴甫洛夫嗅觉厌恶性条件反射(Pavlovian aversive olfactory conditioning)为例,如果仅仅让果蝇经历一次气味与微弱电击的配对刺激(单次训练),它们会形成一种短暂的记忆,这种记忆在几小时内就会消退。
如果我们在短时间内连续给果蝇进行多次无缝衔接的刺激,即所谓的大规模训练(Massed Training),它们能形成持续约一天的中等长度记忆。然而,只有当我们将这些训练过程在时间上拉开距离,比如进行5次每次间隔15分钟的间隔训练(Spaced Training)时,果蝇才能形成维持数天之久的长期记忆(Long-Term Memory, LTM)。这种间隔训练优于集中训练的现象,在认知科学中被称为“间隔效应”(Spacing Effect),从无脊椎动物到人,这一效应高度保守。
为什么大脑要设置如此严苛的门槛?因为长期记忆极其昂贵。长期记忆的巩固不仅依赖于新蛋白质的合成,还需要大脑记忆中枢——蘑菇体(Mushroom Body, MB)神经元内部发生巨大的代谢重编程,极大地消耗基于葡萄糖的能量代谢。对于随时可能面临食物短缺的野生动物而言,如果在非必要时刻随意启动长期记忆的巩固,剧烈的能量消耗很可能危及生存。因此,大脑必须精打细算,只有面对反复出现、极具威胁性的间隔刺激时,才会真正开启长期记忆的闸门。
以往的研究通常是在果蝇完全吃饱(随意进食,Fed ad libitum)的状态下进行的。研究人员好奇的是,既然长期记忆的形成是一个高耗能过程,那么大脑内部感知营养状态的传感器,是否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某种未知的角色?
在果蝇的中央大脑中,存在着极少数表达果糖受体Gr43a的神经元(每侧大脑半球仅有4个,简称为Gr43a神经元)。这些神经元是大脑内部核心的糖分传感器。当我们进食蔗糖后,蔗糖在体内代谢产生的果糖(以及葡萄糖通过多元醇途径转化而来的果糖)会随血淋巴进入大脑。在饥饿状态下,Gr43a神经元能敏锐地探测到果糖浓度的升高,并促使机体继续进食。然而,当果蝇处于饱食状态时,这些神经元会处于完全关闭的沉默状态。
令人费解的现象出现了。研究人员利用温度敏感的显性负性突变蛋白Shibirets(一种在33°C限制温度下会阻断神经递质释放,而在18°C允许温度下功能正常的蛋白),对饱食状态下果蝇的Gr43a神经元进行了精准的阻断。
结果显示,如果仅仅是在单次训练后阻断1小时,或者在大规模训练后阻断3小时,果蝇的短期和中期记忆都完好无损。但是,如果在经历5次间隔训练后,立即将Gr43a神经元阻断3小时,果蝇的长期记忆彻底消失了!若将阻断的时间窗口向后平移,改在训练结束3小时到6小时之间进行阻断,长期记忆则完全不受影响。
这个数据引出了一个巨大的矛盾:这些果蝇全程都在食物充足的环境中,它们根本不饿。按理说,它们的Gr43a传感器应该是被关闭的。为什么在饱食状态下经历了一场与食物毫无关系的电击学习后,大脑却突然需要这个“饥饿传感器”来巩固记忆?为了解开这个谜团,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极其巧妙的行为学变量:禁食。
他们在训练结束后的前3个小时内,移除了果蝇的食物,同时在这个无食物的时间段内阻断Gr43a神经元。令人惊讶的是,当3小时后恢复食物供应时,这些果蝇的长期记忆完好无损。然而,如果保持同样的前3小时禁食,但在3至6小时恢复食物供应的这段时间里阻断Gr43a神经元,长期记忆再次崩溃。
这些数据描绘出了一个极具动态感的画面:间隔训练本身并不会直接让传感器发送信号。间隔训练的作用,是给这个原本在饱食状态下沉睡的传感器“开机”。只有当果蝇在训练后吃下第一口食物,糖分进入大脑,处于“开机”状态的传感器被激活,才会释放出巩固长期记忆的关键信号。
如果训练后一直剥夺食物,即使传感器开机了,没有糖分的扣动,长期记忆依然无法形成。实际上,如果在训练后仅给果蝇喂食没有碳水化合物的椰子油,记忆同样无法挽救;只有喂食蔗糖或葡萄糖,长期记忆才能顺利巩固。
行为学的推理必须有生理学数据的支撑。为了直接观察Gr43a神经元的活性,研究人员运用了双光子活体钙成像技术(Two-photon in vivo imaging),在果蝇大脑中表达基因编码的钙离子指示剂(如GCaMP3或更灵敏的GCaMP6s)。
当直接在未受训果蝇的脑部施加75 mM或20 mM的果糖时,符合预期的现象发生了:如果果蝇被禁食了24小时,Gr43a神经元会爆发出强烈且持久的钙信号响应(荧光强度变化率ΔF/F激增);但如果果蝇处于饱食状态,钙信号则是一条死寂的平直线,响应率为0%。这再次证实了该传感器的状态依赖性。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研究人员让饱食的果蝇经历5次间隔的厌恶性训练,随后立刻进行钙成像测试。当果糖滴加到大脑上时,这些饱食果蝇的Gr43a神经元竟然爆发出了与严重饥饿的果蝇幅度完全相同的钙信号!
这是一种特异性的状态逆转。如果果蝇经历的是非配对的刺激(电击和气味在时间上错开,不产生联结记忆),或者是5次大规模集中训练,它们的Gr43a神经元面对果糖依然毫无反应,保持着饱食状态应有的沉默。并且,这种由间隔训练诱导的“敏感性恢复”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在训练后不给食物,这种敏感性会在6小时内逐渐消退,重新回到沉默状态。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在训练6小时后才恢复供食,果蝇便无法形成长期记忆。至此,核心机制初见端倪:间隔重复的负面学习经验,无视了机体真实的营养充足状态,强行将大脑的果糖感知神经元拉入了一种“虚拟的饥饿状态”。
大脑是如何实现这种跨越生理状态的强行改写的?在未受训的饱食果蝇中,Gr43a神经元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受到了上游抑制性神经元的压制。这些上游神经元位于扇形体背侧层(dorsal Fan-shaped Body, dFB),它们通过释放神经肽速激肽(Tachykinin, Tk)来抑制Gr43a。
活体钙成像显示,在饱食状态下,dFB神经元表现出极高频、大振幅的自发性钙振荡。正是这种持续的活跃,死死踩住了Gr43a神经元的刹车。然而,在果蝇经历了5次间隔训练后,dFB神经元的钙信号振幅和功率谱(Power spectrum)均出现了大幅度的暴跌。这表明,间隔训练使得dFB神经元陷入了沉默。刹车被松开了。
为了验证这一推论,研究人员使用了热激活的阳离子通道TrpA1。在间隔训练后,人为地强制激活dFB神经元1小时。果不其然,即使果蝇吃下了食物,强制激活dFB神经元不仅让Gr43a神经元对果糖的反应再次消失,更是直接抹杀了果蝇的长期记忆。
那么,是谁在间隔训练后按下了dFB神经元的“关闭键”?通过单细胞转录组学数据和连接组学数据库(FlyWire)的深入挖掘,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更为隐秘的上游环路。他们将目光锁定在不对称体(Asymmetric Body)区域。以往研究发现,谷氨酸能的Janus神经元会在饱食后激活dFB。但在这里,研究人员发现了一条并行的抑制通路:位于不对称体的FB.5/6神经元。
FB.5/6是一对胆碱能神经元。转录组数据显示,dFB神经元表达一种特殊的毒蕈碱型乙酰胆碱受体B(mAchR-B),这种受体在被激活时通常产生抑制性效应。利用RNA干扰(RNAi)技术,当研究人员在dFB神经元中特异性敲低mAchR-B受体,或者在FB.5/6神经元中敲低负责合成乙酰胆碱的胆碱乙酰转移酶(ChAT)时,长期记忆的形成均受到了严重破坏,而对短期或大规模训练后的记忆毫无影响。同样地,如果阻断mAchR-B受体的表达,间隔训练便再也无法让dFB神经元安静下来。这条环路的发现很有意思:面对间隔出现的威胁信号,大脑调动了特定的胆碱能神经元,越过了正常的代谢稳态调节,强行向dFB神经元注入抑制信号,最终释放了被锁定的糖分传感器。
当处于“虚拟饥饿”状态的Gr43a神经元感知到餐后的果糖并被激活后,它究竟向记忆中枢发送了什么分子信使来巩固记忆?
Gr43a神经元并不直接与蘑菇体(MB)神经元产生物理突触连接,这意味着信息必须通过神经内分泌的方式远距离传递。研究人员对大约6万个果蝇大脑细胞的单细胞转录组学数据进行了细致筛查,在共表达Gr43a的细胞簇中,发现了一个持续高表达的基因——糖蛋白β亚基5(Gpb5)。
Gpb5与另一个亚基Gpa2能够形成异源二聚体,构成高度保守的糖蛋白激素Gpa2-Gpb5,在脊椎动物中,这种激素被称为促甲状腺激素(Thyrostimulin)。免疫荧光染色清晰地证实了Gpb5蛋白存在于Gr43a神经元的胞体中。
令人震惊的证据接踵而至。利用RNAi技术在Gr43a神经元中敲低Gpb5或Gpa2,或者敲低果糖受体Gr43a本身,无一例外地导致了厌恶性长期记忆的丧失。而作为Gpa2-Gpb5激素的受体,富含亮氨酸重复序列受体1(Lgr1)被发现特异性表达在蘑菇体中负责长期记忆编码的α/β神经元上。在α/β神经元中精准敲低Lgr1受体,同样彻底阻断了长期记忆的形成。
至此,激素传递的路径已经清晰,但这种激素具体在记忆中枢引发了什么变化?如前所述,长期记忆的巩固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研究人员使用了先进的FRET(荧光共振能量转移)生物传感器,一种用于检测丙酮酸(Pyronic),另一种用于检测葡萄糖(FLII12Pglu-700μδ6)。
通过在活体大脑上施加叠氮化钠(阻断线粒体呼吸链)或井冈霉素A(阻断海藻糖酶),研究人员能够精确测量蘑菇体神经元在训练后前几个小时内的代谢速率。数据表明,正常的间隔训练会诱导蘑菇体神经元轴突中线粒体对丙酮酸的摄取率急剧飙升,同时胞体对葡萄糖的消耗量显著增加。然而,当在Gr43a神经元中敲低果糖受体或Gpb5,亦或在蘑菇体神经元中敲低Lgr1受体时,这种由训练引发的代谢狂飙彻底停滞了。这不仅提供了确凿的机制链条,更揭示了这一过程的物理本质:Gr43a神经元释放的促甲状腺激素,直接充当了记忆中枢代谢加速的“点火器”。只有点燃了这个代谢引擎,神经元才有足够的能量完成记忆的固化。
在这项研究中最富有启发性的实验之一,是研究人员试图“黑客”掉大脑的这套系统。
众所周知,单次训练或大规模训练无法诱导长期记忆,是因为它们无法产生足够的累积信号去解除dFB神经元对糖分传感器的抑制。这就是间隔效应的底层限制。既然如此,如果我们通过遗传学手段,人为地让这套抑制系统变得脆弱,是否能降低长期记忆形成的门槛?
dFB神经元是通过速激肽受体(TkR99D)来抑制Gr43a神经元的。研究人员利用RNAi技术,特异性地敲低了Gr43a神经元上的TkR99D受体。这相当于给刹车系统涂上了润滑油。
实验结果完美符合预测。对于野生型果蝇而言,仅仅进行2次间隔训练(2x spaced training)是绝对不足以形成24小时长期记忆的;而在TkR99D被敲低的果蝇中,仅仅2次间隔训练,就足以激发出强度毫不逊色于5次常规间隔训练的长期记忆!对应的钙成像数据也显示,在这些突变果蝇中,仅需2次训练,Gr43a神经元就能恢复对果糖的敏锐响应。
进一步地,如果在使用2次间隔训练后,利用温度敏感蛋白立刻阻断dFB神经元3小时(人为替大脑解除抑制),同样能够促成长期记忆的形成。但前提依然是,果蝇在这段时间内必须有食物可吃。这些数据深刻地揭示了所谓“间隔效应”在神经层面上的物理意义:它本质上是一个不断积累经验信号、逐步瓦解上游神经元抑制状态的过程,目的是为了最终将营养传感器诱骗至一种饥饿状态。一旦这道抑制的防线被突破,学习的频率就不再是绝对的限制因素。
通过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实验,我们看到了一幅令人敬畏的生命演化图景。在这项研究的最后,研究人员通过双通道进食选择实验(FlyPad),测试了经历不同训练后果蝇的进食偏好。
未受训的饱食果蝇面对蔗糖和缺乏热量的琼脂时,几乎没有偏好(蔗糖偏好指数极低)。然而,在经历了5次间隔厌恶性训练后,果蝇突然对蔗糖表现出了狂热的偏好,其偏好指数甚至飙升至0.6左右,这种强烈的进食冲动与真正被剥夺食物24小时的饥饿果蝇如出一辙。并且,敲低Gr43a、Gpb5或Lgr1都会破坏这种由经验诱导的进食偏移。
至此,研究的全部拼图得以闭环。我们看到,长期记忆的启动,在形式上被大脑严格控制为一个双输入的“与”逻辑门(AND Logic Gate)。
输入端A 经历间隔刺激,触发胆碱能抑制环路,解锁糖分传感器的感知能力。
输入端B 真实的食物摄入,糖分随血液进入大脑,被解锁的传感器捕捉。
只有当A和B同时满足时,传感器才会释放促甲状腺激素,开启蘑菇体的能量代谢阀门,进而将这段经历刻骨铭心地刻录在神经突触中。更不可思议的是,有趣且关键的一点在于,为了确保输入端B能够达成,大脑不仅解锁了传感器,甚至通过同一套神经递质通路直接改变了机体的行为驱动力——强制制造非稳态的饥饿感,让机体在并不需要能量的时候,不可遏制地产生进食糖分的冲动。
回望人类自身,当我们经历创伤、极度的压力或高度紧张的学习后,那种渴望巧克力、奶茶或高热量食物的冲动,或许并非现代社会带来的心理亚健康表现。在几千万年的演化长河中,生存的法则极其残酷。当动物面临反复出现的严重环境威胁时,它必须记住这些威胁以求存活;但同时,将其转化为长期记忆又需要燃烧庞大的能量储备。
大脑在长期的博弈中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让关键的负面经验直接接管大脑的糖分传感器,强制制造非稳态的饥饿感。这种近乎“情绪化”的进食冲动,实际上是一种极具智慧的生存策略。它确保了在启动极其耗能的记忆巩固程序之前,机体必须预先摄入充足的外部能量作为“保证金”。原来,我们每一次在压力过后的“放纵进食”,不仅是在抚慰受挫的心灵,更是我们古老的神经元在竭尽全力地汲取能量,只为了帮我们牢牢记住生命中那些不容忽视的危机与教训。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