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0755-639
联系微信客服
学术文献
三叶兴科为医学诊断、治疗以及医药行业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们是您研发工作中值得信赖的伙伴!
首页 学术文献 Science | 进化负责划定底线,AI负责探索未知:蛋白质设计的新范式

Science | 进化负责划定底线,AI负责探索未知:蛋白质设计的新范式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7-24 阅读:0
过去十余年,CRISPR技术的扩展路径大多遵循同一种思路:先从细菌或古菌中发现一种天然核酸酶,再通过定向进化、突变筛选或结构改造,提高它的活性、特异性或递送效率。但天然蛋白质并不是为人类的基因编辑需求而进化的。它们首先要适应自身宿主的生存环境,能够被我们利用,只是进化留下的“副产品”。
7月16日,《Science》的研究报道“Structure and evolution-guided design of minimal RNA-guided nucleases”,尝试改变这一逻辑。研究人员将蛋白质结构信息、进化约束与人工智能模型结合,设计出一组自然界中没有对应序列的微型RNA引导核酸酶(RNA-guided nuclease),并将其命名为SynTnpB。部分SynTnpB在细菌、植物和人类细胞中的活性达到甚至超过天然酶。
这项工作的意义,不只是“AI又改造出了一种蛋白质”。它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正在从筛选天然工具,转向主动设计新的生命分子?

为什么设计一个基因编辑器,比预测它的结构难得多?

蛋白质结构预测解决的问题是:给定一条氨基酸序列,它可能折叠成什么形状。

蛋白质设计面对的是相反的问题:给定一个期望结构和功能,应该写出怎样的氨基酸序列?

这被称为逆折叠(inverse folding)。理论上,只要知道目标蛋白质的三维骨架,模型就可以寻找能够稳定形成这一结构的序列。但对于RNA引导核酸酶而言,“折叠正确”远远不等于“能够工作”

一个核酸酶完成DNA切割,需要连续经历多个步骤:识别特定DNA信号、结合向导RNA、打开双链DNA、形成RNA–DNA杂交结构、重排蛋白质构象,最后将待切割DNA送入催化中心。任何一个环节受损,蛋白质都可能看起来结构完整,却没有编辑活性。

更困难的是,这类酶通常由多个结构域组成。某些氨基酸负责维持骨架,某些参与催化,另一些只在特定构象中短暂接触RNA或DNA。静态结构未必能够显示所有关键相互作用。

因此,设计核酸酶并不是简单地“重新写一条能折叠的序列”,而是在一个巨大的序列空间中,同时满足结构、识别、动力学和催化等多重约束。

TnpB:比Cas9更小,也更接近基因编辑系统的“原型”

研究团队选择的设计对象是TnpB。它是一类由转座元件编码的微型RNA引导核酸酶,被认为是CRISPR-Cas12核酸酶的进化祖先之一。

TnpB具有两个重要特点。

首先,它足够小。研究中使用的ISDra2 TnpB蛋白约为46千道尔顿,与之结合的RNA–DNA复合物约为49千道尔顿。相比体积较大的Cas9,紧凑的TnpB更适合受到递送容量限制的应用,尤其是病毒载体介导的体内或植物基因编辑。

其次,TnpB已经具备可编程DNA识别和切割能力。它依赖向导RNA识别靶序列,并通过转座子相关基序(transposon-associated motif,TAM)启动切割,其作用类似Cas9所需的前间区序列邻近基序(protospacer adjacent motif,PAM)。

它像一个已经能够运转、但结构相对简洁的原型系统:复杂度足以检验设计方法,体积又没有大到难以处理。

第一步并不成功:AI能保住骨架,却会改坏关键接触位点

研究人员首先使用ESM逆折叠模型ESM-IF1,根据ISDra2 TnpB的结构生成新序列。

结果显示,模型确实掌握了部分重要规律。生成序列能够重新折叠为预期的TnpB结构,并保留RuvC催化结构域中的DED催化三联体。更引人注意的是,这些序列与天然ISDra2 TnpB的相同性只有约50%至60%,在系统发育树上形成了区别于天然TnpB的独立分支。

这意味着模型没有只在天然序列附近进行小幅修改,而是进入了更远的序列区域。

问题也随之出现。模型改变了K76、F77和T123等参与TAM识别的位点,也替换了一些与向导RNA接触的残基。换言之,AI知道怎样维持蛋白质骨架和催化中心,却不完全知道哪些核酸接触必须保留。

这揭示了蛋白质生成模型的一个核心局限:结构正确只能证明蛋白质可能存在,不能证明它能够完成复杂功能。

研究团队没有锁死整个活性中心,而是让进化数据告诉模型“哪些位置不能乱动”

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把所有与RNA或DNA接触的氨基酸固定下来,只让模型设计其他区域。

但TnpB与核酸的接触界面非常大。若将某一距离范围内的残基全部锁定,可供重新设计的空间会大幅缩小。更何况,冷冻电镜结构捕捉到的只是若干稳定状态,一些瞬时接触可能根本没有被观察到。

研究人员因此引入了两类进化信息。

第一类是位置保守性(positional conservation)。如果某个氨基酸在大量天然TnpB中高度保守,它很可能承担重要功能。

第二类是共进化耦合(coevolutionary coupling)。如果蛋白质中的某个位点与RNA或DNA中的某个碱基长期协同变化,说明二者之间可能存在功能联系。

研究团队利用天然TnpB序列以及与其配对的RNA、DNA数据,计算每个蛋白质位点的保守程度和蛋白质—核酸耦合强度,再通过阈值决定哪些野生型残基必须保留。

这相当于给AI设置了两层边界:结构模型负责探索新的序列,进化信息负责保护经过长期自然选择验证的关键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策略并非要求模型完全复制自然。它保留的是功能约束,而不是天然序列本身。

一个蛋白质,两种“可改造性”:识别模块比催化模块更脆弱

为了提高筛选效率,研究人员没有始终把TnpB当作一个不可拆分的整体,而是将其分为两个功能模块。

REC叶(recognition lobe)主要参与DNA识别;NUC叶(nuclease lobe)承担RNA结合和催化相关功能。研究人员分别生成两个模块的新序列,再将AI设计模块与天然模块组合测试。

结果显示,两部分对序列变化的容忍度明显不同。

在仅使用位置保守性约束的实验中,16个AI生成的NUC叶变体中有13个保留活性,部分活性高于野生型;而REC叶只有1个设计变体在与野生型NUC叶组合后仍然有效。

这种不对称并不难理解。REC叶需要完成TAM搜索和DNA序列识别,空间排列和分子接触可能具有更严格的要求。NUC叶虽然承担催化功能,但其中更多位置可能允许不同氨基酸以不同方式实现相近作用。

这也提醒我们:所谓“蛋白质可设计性”并不是一个统一属性。同一蛋白质中的不同模块,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序列自由度。

1980种组合中,466种能够工作

在同时加入位置保守性和共进化耦合约束后,研究团队进一步生成了44种REC叶和45种NUC叶,并对所有可能组合进行测试。

44 × 45 = 1980

共得到1980种完整TnpB设计

研究人员构建了细菌高通量筛选体系:如果TnpB能够切割携带ccdB毒素基因的质粒,细菌就能存活;如果TnpB失去活性,毒素表达会抑制细胞生长。通过比较选择条件和非选择条件下各设计序列的丰度,可以同时估计大量变体的切割能力。

1980种组合中,有466种在细菌实验中显示出可检测的富集,占全部设计的24%;其中约8%的活性超过天然ISDra2 TnpB。研究团队最终筛选出9个兼具活性与序列差异的候选变体,命名为SynTnpB-v1至v9。

24%的成功率意味着什么?

如果随机改变一个复杂酶的大量氨基酸,绝大多数结果通常是功能下降或完全失活。这里测试的并不是少量点突变,而是含有大量非天然替换的模块组合。四分之一设计仍能工作,说明模型确实捕捉到了部分超越单一序列的功能规则。

但反过来看,仍有约四分之三的组合没有表现出可检测活性。AI设计尚未把蛋白质工程变成可直接求解的问题,它只是显著提高了在巨大搜索空间中找到有效答案的概率。

进入人类细胞后,两个AI变体把编辑效率提高到了46%和50%

细菌筛选只能证明核酸酶具有基本切割能力。要判断其是否具备基因编辑价值,还必须在真核细胞中测试。

研究人员首先在HEK293T人胚肾细胞中进行蓝色荧光蛋白基因(blue fluorescent protein,BFP)敲除实验。天然ISDra2 TnpB的平均编辑效率为28%

BFP基因敲除实验

v1:46%  v5:50%

均显著高于野生型的28%

多数SynTnpB变体的效率位于23%至32%之间,与野生型相近。v1和v5则分别达到46%和50%,且与野生型相比差异均具有统计学意义。

随后,研究人员检测了RUNX1、NIBAN1、EMX1和AGBL1四个人类内源性位点。

v1在这四个位点的插入缺失突变(insertion and deletion,indel)比例依次为21%、28%、26%和26%;v5依次为35%、24%、21%和20%。在EMX1位点,野生型编辑效率只有7%,v1和v5分别达到26%和21%,约为野生型的3.8倍和3.1倍

这一结果很重要,因为它说明性能提升并不限于人工构建的报告基因。部分AI设计蛋白质能够识别不同内源性靶点,并在真实染色质环境中完成编辑。

不过,活性提高并不自动等于性能全面优化。

全基因组脱靶检测显示,v1的特异性与野生型大致相当,但v5和v7出现了更多可检测脱靶位点。所有变体仍保留经典的TTGAT TAM偏好,也没有扩展为不受靶序列限制的通用编辑器。

一个工具是否更好,不能只看“切得更多”,还要看它在哪里切、切错多少,以及不同细胞环境中的表现是否稳定。

v7只保留77%的序列相同性,却维持了完整的构象运动

在多个候选变体中,v7提供了最值得分析的结构样本。

v7在RUNX1位点的编辑效率达到44%。除去被固定的无序C端后,它与野生型TnpB的序列相同性仅为77%;其中REC叶为83%,NUC叶为72%。整条蛋白质中有85个位点由AI生成,约占四分之一。

如此多的变化为什么没有破坏功能?

研究团队利用冷冻电子显微镜(cryo-electron microscopy,cryo-EM),以2.8埃分辨率解析了v7与RNA、DNA形成的三元复合物,并捕捉到TAM结合状态和R环状态(R-loop state)。

结构显示,AI引入的多个带正电残基增强了NUC叶表面的正电势,从而稳定带负电的RNA骨架;另一些新残基在RNA–DNA杂交双链周围建立了新的静电作用和氢键网络。

更关键的是,新序列没有把蛋白质固定成一个静态结构。随着RNA–DNA杂交链延伸,盖状结构域和桥螺旋仍然能够发生与天然TnpB相似的构象变化。一个主要由AI生成残基组成的螺旋片段,依旧保留了促进杂交链形成所需的弯折运动。

换句话说,模型设计出的不只是“长得像TnpB”的蛋白质,而是能够沿着相似构象路径运动的分子机器。

研究还观察到一种此前未报道的TAM结合中间状态:蛋白质已经结合DNA,但向导RNA与靶DNA之间只形成了一个种子区碱基对。这可能代表核酸酶从识别靶标到形成完整R环过程中的瞬时阶段。

这项研究改变的,可能是蛋白质工程的提问方式

传统蛋白质工程常问:怎样在天然蛋白质基础上增加几个有利突变?

这项研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在保留必要功能约束的前提下,一种蛋白质可以与自然版本不同到什么程度?

过去一些序列语言模型生成的核酸酶,其DNA结合结构域与天然同源蛋白的相同性仍超过99%。而这项工作设计出的DNA和RNA相互作用模块,与最接近的天然对应序列相同性分别只有83%和72%

这不是彻底的从头设计(de novo design)。SynTnpB仍以天然TnpB结构为出发点,也依赖天然序列提供进化约束。但它已经超越了围绕单个野生型进行局部优化的范式。

其中更具普适性的部分,是“结构探索加进化护栏”的设计框架:结构模型扩大可搜索空间,保守性信息保护关键位点,共进化信息保留跨分子相互作用,再通过模块化实验筛选识别不同区域的耐受性。

这种方法未来或许可以用于其他多结构域酶、核酸结合蛋白,以及需要经历多个构象状态的分子系统。但论文也明确隐含了一个前提:目标蛋白质及其配对RNA、DNA需要在基因组数据库中具有足够丰富、均衡的序列代表性。缺少高质量进化数据时,这套“护栏”可能并不可靠。

当AI能够设计自然界未提供的序列,我们还应该追问什么?

SynTnpB目前仍处于方法学验证阶段。研究主要在细菌、培养的人类细胞和拟南芥原生质体中完成,尚未证明其在动物体内递送、长期安全性、免疫原性或治疗场景中的可行性。部分高活性变体脱靶位点增多,也表明活性、特异性和可递送性仍需联合优化。

但这项研究已经给出一个清晰信号:进化不再只是蛋白质设计的素材库,也可以成为生成模型的约束语言。

自然选择探索了数十亿年的蛋白质空间,却只保留了适合特定生态环境的少量答案。人工智能的价值或许不在于重复这些答案,而在于学习其中的结构与功能规则,然后进入进化没有充分探索、但物理上允许存在的区域。

下一代基因编辑器,可能不再有一个可以在自然界中找到的“祖先原型”。到那时,我们评价一个蛋白质的方式也会发生变化:重要的不只是它来自哪里,而是它是否能够稳定、可控、准确地完成我们赋予它的任务。

 

 
 

参考文献

 
Skopintsev P, Esain-Garcia I, DeTurk EC, Yoon PH, Zhou Z, Weiss T, Kamalu M, Chamraj A, Loi KJ, Langeberg CJ, Boger RS, Nisonoff H, Karp HM, Chen LX, Shi H, Vohra K, Banfield JF, Cate JHD, Jacobsen SE, Doudna JA. Structure and evolution-guided design of minimal RNA-guided nucleases. Science. 2026 Jul 16;393(6808):313-318. doi: 10.1126/science.aed6123. Epub 2026 Jul 16. PMID: 4246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