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项研究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设计规模。
研究纳入94只雄性动物,分为12个处理组,每组7至8只,覆盖3类互补的高血压模型:血管紧张素II(angiotensin II, Ang II)处理小鼠,代表神经体液驱动;Dahl盐敏感大鼠(Dahl salt-sensitive rat, SS),代表盐敏感性高血压;自发性高血压大鼠(spontaneously hypertensive rat, SHR),代表遗传和年龄相关的高血压。
研究人员同时取样下丘脑、肾脏、三级肠系膜动脉、左心室、大脑中动脉以及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eripheral blood mononuclear cells, PBMCs),并设置2至3个时间点,观察疾病早期和后期变化。
最终,研究获得63个非肾脏实体组织的单核RNA测序(single-nucleus RNA sequencing, snRNA-seq)文库、26个肾脏单核多组学测序(snMultiome-seq)文库和6个PBMC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 scRNA-seq)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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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用于后续分析的数据规模 658,013 个RNA表达谱 + 170,819 个染色质可及性谱 40类主要细胞 · 284个精细亚型 |
更关键的并不只是“细胞更多”,而是同一种疾病终于可以在不同病因、不同器官、不同时间点之间进行比较。
单纯罗列差异表达基因(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genes, DEGs),很容易得到一长串名单,却未必知道哪些基因是在协同行动。
因此,研究人员利用共识非负矩阵分解(consensus nonnegative matrix factorization, cNMF),寻找细胞内部成组变化的基因程序。
其中,一个被命名为VSMC-3的血管平滑肌细胞(vascular smooth muscle cell, VSMC)程序格外突出:其活性与标准化血压呈显著正相关,P=7.01×10-4。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程序并不局限于一个器官。
它在SHR的大脑中动脉、Ang II小鼠和SS大鼠的肾脏,以及SS和SHR的肠系膜动脉中均随着高血压增强,而在正常血压对照动物中没有观察到相似趋势。
VSMC-3中的核心基因也具有相当明确的生物学指向:Egfr和Tgfb1涉及生长因子信号,Kalrn、Plekhg2和Rock2参与细胞骨架及收缩调节,Fn1和Itga9则与细胞外基质重塑有关。
| 核心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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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脏中则出现了另一种“跨区段协同”。
研究人员发现,一组覆盖近端小管、髓袢粗升支、远曲小管和连接小管的基因程序,与尿白蛋白/肌酐比、肾皮质及外髓纤维化,以及血压均显著相关,Benjamini-Hochberg校正后P<0.05。
其核心基因同时指向离子转运、损伤应答以及细胞骨架变化。
这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高血压造成的肾损伤,是否不仅仅是某一个肾单位区段“出了问题”,而是多个区段逐渐进入一种协调的损伤状态?
如果说VSMC显示出跨器官的共同程序,那么内皮细胞(endothelial cell, EC)展示的却是另一幅图景:同样面对高血压,不同器官的内皮细胞选择了不同的应答方式。
研究人员整合5个器官的内皮细胞,共得到15个转录特征不同的亚群。
在下丘脑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 BBB)中,一个Mfsd2a阳性的C9亚群表现出独特的代谢特征。它表达参与二十二碳六烯酸运输的Mfsd2a以及脂肪酸氧化相关的Cpt1a,却不表达多数内皮细胞中常见的糖酵解促进因子Pfkfb3。
高血压状态下,这类细胞还增强了与周细胞之间的PDGFD-PDGFRB信号,提示血脑屏障界面的细胞通讯正在发生调整。
肠系膜动脉中的情况又不同。
正常血压WKY大鼠随年龄增长时,一类动脉内皮细胞出现明显的Klf2/Klf4调控网络增强。这两个转录因子(transcription factor, TF)与剪切力(shear stress)应答密切相关。研究结果提示,这套机械应力应答程序可能参与血管保护,而不仅仅是高血压后的损伤反应。
在心脏左心室,研究人员又观察到一种明显的时间依赖性。
SS大鼠接受高盐饮食第3天时,心内膜内皮细胞与心肌细胞之间的NRG1-ERBB4信号短暂增强。此时心肌肥厚还比较轻微;到了第21天,心肌肥厚更加明显,而这条通讯反而减弱。
这更像是疾病早期出现的一次暂时性保护反应,而不是贯穿整个高血压过程的固定程序。
| 同样是“内皮细胞”,脑、心脏和外周动脉并没有使用同一本应答手册。局部代谢需求、机械力以及周围有哪些细胞,共同决定了它们如何面对血压升高。 |
整张图谱中,最明显的细胞组成变化之一发生在Ang II处理小鼠的下丘脑。
研究人员观察到神经元比例下降,而星形胶质细胞、髓鞘少突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和伸长细胞等胶质群体增加。
在Ang II处理3天后,Olig2阳性少突胶质细胞与NeuN阳性神经元的比例显著升高,P=9.11×10-4。
而且,这不仅是“哪类细胞变多了”的问题。
研究人员在下丘脑中找到了770个至少在5类细胞中共同变化的DEGs,其中包括Rora、Apoe、Ptgds、Csmd1和Zbtb16。神经细胞黏附分子(neural cell adhesion molecule, NCAM)相关的细胞间通讯,也在多个高血压模型中增强。
与此同时,精氨酸加压素(arginine vasopressin, AVP)轴呈现出明显的跨器官呼应。
Ang II小鼠疾病早期,Avp阳性神经元中的Avp表达log2倍数变化达到1.09;SS大鼠中则达到2.14。在外周器官中,AVP受体主要出现在肾脏特定细胞:Avpr1a主要位于成纤维细胞和闰细胞,Avpr2则集中于集合管和连接小管。
这让“脑—肾”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具体:中枢神经细胞改变激素信号,外周器官中的特定细胞负责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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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GWAS已经发现大量与血压相关的遗传位点,但一个长期难题是:这些遗传信号究竟在哪种细胞中发挥作用?
这项研究整合了9类与血压和高血压靶器官损伤相关的人类性状,包括收缩压、舒张压、脉压(pulse pressure, PP)、原发性高血压、卒中、冠状动脉疾病、估算肾小球滤过率、白蛋白尿和血尿素氮。
研究人员收集了10,247个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水平的SNP,并利用位置、表达数量性状位点(expression quantitative trait locus, eQTL)和调控信息,将它们映射到10,040个人类基因。
按不同性状统计,在动物模型高血压进程的差异表达基因中,每个性状中位数可以找到960个对应的人类同源基因,涉及中位数85%的SNP。
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果是:不同高血压模型并没有简单重复同一批人类遗传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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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模型捕捉到的人类遗传信号 2,349 个跨模型共享SNP信号 |
这意味着,讨论“哪一种高血压动物模型最像人”,可能本身就是一个过于简单的问题。
更值得关注的是:哪一种模型,更适合研究人类高血压遗传架构中的哪一部分?
整项研究中最具机制追踪意味的一部分,是对非编码变异rs28451064的分析。
在人群遗传研究中,rs28451064-A与更高的舒张压、更小的脉压,以及更高的冠状动脉疾病、心肌梗死和心绞痛发生风险相关。
棘手之处在于,它距离邻近蛋白编码基因的转录起始位点超过100 kb。
这恰恰是复杂疾病GWAS中经常遇到的问题:统计学告诉我们“这里可能重要”,但这个位点距离基因很远,它究竟在调控谁?
研究人员首先将人类rs28451064对应到大鼠基因组中的同源非编码区域。
由于无法在大鼠中精确模拟这个人类SNP,他们采用CRISPR/Cas9删除了包含同源位点的823 bp非编码区段。
| 动物实验验证的是这一调控区域的生理作用,而不能直接解释为“已经证明rs28451064这个单一碱基在人和大鼠中具有完全相同的作用”。 |
在4% NaCl饮食条件下,缺失大鼠与野生型同窝大鼠的平均动脉压、收缩压、舒张压和心率总体没有显著差异,但脉压在多个时间点显著降低,最大约6 mmHg;几个时间点的P值分别达到0.03、0.012和0.01。
而且,这一变化在昼夜两个阶段以及雄性和雌性动物中都可以观察到。
与此同时,缺失大鼠肠系膜组织中的Slc5a3和Rcan1表达下降,但肾皮质和肾外髓没有出现同样的变化,提示该调控区域具有明显的组织特异性效应。
研究人员随后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在人诱导多能干细胞(human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hiPSC)中精确构建了rs28451064-G和rs28451064-A两种等基因背景(isogenic background),再分别分化为内皮细胞和VSMC。
结果显示,在两类血管细胞中,与较小脉压相关的A等位基因都伴随着SLC5A3和RCAN1表达降低。四项比较的P值介于1.66×10-4至0.02之间。
与此同时,该等位基因还伴随增强子相关组蛋白标记H3K4me1或H3K27ac下降。区域捕获Micro-C(region-capture Micro-C)分析进一步发现,rs28451064所在区域与RCAN1启动子之间存在等位基因特异性的染色质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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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制链条开始成形 一个远离编码基因的非编码变异,可能通过改变染色质状态以及远距离染色质互作,影响SLC5A3、RCAN1等邻近基因的表达,进而改变血管功能和脉压。 “人群统计关联” → “细胞调控” → “动物生理表型” |
注意这里仍然应该使用“可能”。这套机制虽然得到了多层证据支持,但仍需要更多人类组织和独立研究进一步验证。
规模庞大,并不意味着研究没有边界。
首先,主体单细胞图谱集中于雄性动物。高血压存在明确的性别差异,因此这些发现能否完整外推至雌性,需要专门研究。
其次,大脑中动脉和肠系膜动脉合计只有不足3万个细胞核,研究人员也明确指出,血管组织提取高质量细胞核更加困难,因此血管细胞的覆盖深度仍然有限。
第三,每种模型只有2至3个时间点。它能够区分部分早期与晚期变化,却不足以仅凭时间顺序完成可靠的因果推断。
此外,SS和SHR在基线时就已经与相应对照动物存在部分表型差异,这可能影响后续的转录反应。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RNA丰度只是生物功能的一层信息。snRNA-seq和scRNA-seq本身只能检测部分基因和转录本,而蛋白质丰度、翻译后修饰、亚细胞定位以及蛋白运输同样可能决定高血压表型。
研究也没有覆盖肾上腺等其他可能参与血压调节的重要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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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工作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发现VSMC-3、AVP轴或者rs28451064。
更有启发性的地方,是它改变了研究高血压时所使用的“单位”。
过去我们常问:哪个基因与高血压有关?哪个器官最关键?哪个动物模型最好?
这项研究给出的图景更接近系统生物学(systems biology):同一种血压表型,可能由跨器官共享的细胞程序、器官特异性的适应、神经-激素轴,以及不同遗传背景下的非编码调控共同构成。
如果未来要寻找更加精确的干预靶点,问题或许也不应该停留在“抑制哪个基因”。
还需要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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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血压看似只是血压计上的两个数字,但它背后可能是一场跨器官、跨细胞类型、跨时间尺度的系统性重排。
而把这些层次放进同一个研究框架,或许正是我们理解复杂慢性疾病时,需要继续向前推进的一步。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