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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 | 高血压到底发生在哪些细胞?新研究绘制65.8万细胞跨器官图谱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8-19 阅读:0
近日,《Science》的研究报道“A cross-organ single-cell analysis of hypertension”,研究人员把3种高血压动物模型、6个器官或组织、单细胞转录组与染色质可及性(chromatin accessibility)数据、人类GWAS以及基因组编辑(genome editing)串联起来,试图从“系统性疾病”的尺度重新拆解高血压。

这不是再做一张单细胞图谱,而是把高血压放回“全身系统”

这项研究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设计规模。

研究纳入94只雄性动物,分为12个处理组,每组7至8只,覆盖3类互补的高血压模型:血管紧张素II(angiotensin II, Ang II)处理小鼠,代表神经体液驱动;Dahl盐敏感大鼠(Dahl salt-sensitive rat, SS),代表盐敏感性高血压;自发性高血压大鼠(spontaneously hypertensive rat, SHR),代表遗传和年龄相关的高血压。

研究人员同时取样下丘脑、肾脏、三级肠系膜动脉、左心室、大脑中动脉以及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eripheral blood mononuclear cells, PBMCs),并设置2至3个时间点,观察疾病早期和后期变化。

最终,研究获得63个非肾脏实体组织的单核RNA测序(single-nucleus RNA sequencing, snRNA-seq)文库、26个肾脏单核多组学测序(snMultiome-seq)文库和6个PBMC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 scRNA-seq)文库。

最终用于后续分析的数据规模

658,013 个RNA表达谱 + 170,819 个染色质可及性谱

40类主要细胞 · 284个精细亚型

更关键的并不只是“细胞更多”,而是同一种疾病终于可以在不同病因、不同器官、不同时间点之间进行比较。

血压升高时,不同血管似乎启动了一套共同的“重塑程序”

单纯罗列差异表达基因(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genes, DEGs),很容易得到一长串名单,却未必知道哪些基因是在协同行动。

因此,研究人员利用共识非负矩阵分解(consensus nonnegative matrix factorization, cNMF),寻找细胞内部成组变化的基因程序。

其中,一个被命名为VSMC-3的血管平滑肌细胞(vascular smooth muscle cell, VSMC)程序格外突出:其活性与标准化血压呈显著正相关,P=7.01×10-4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程序并不局限于一个器官。

它在SHR的大脑中动脉、Ang II小鼠和SS大鼠的肾脏,以及SS和SHR的肠系膜动脉中均随着高血压增强,而在正常血压对照动物中没有观察到相似趋势。

VSMC-3中的核心基因也具有相当明确的生物学指向:Egfr和Tgfb1涉及生长因子信号,Kalrn、Plekhg2和Rock2参与细胞骨架及收缩调节,Fn1和Itga9则与细胞外基质重塑有关。

核心观察:
虽然高血压可以由盐负荷、神经体液激活或遗传背景等不同因素驱动,但血管平滑肌可能存在一套相对保守的跨器官重塑反应。

肾脏中则出现了另一种“跨区段协同”。

研究人员发现,一组覆盖近端小管、髓袢粗升支、远曲小管和连接小管的基因程序,与尿白蛋白/肌酐比、肾皮质及外髓纤维化,以及血压均显著相关,Benjamini-Hochberg校正后P<0.05。

其核心基因同时指向离子转运、损伤应答以及细胞骨架变化。

这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高血压造成的肾损伤,是否不仅仅是某一个肾单位区段“出了问题”,而是多个区段逐渐进入一种协调的损伤状态?

内皮细胞没有统一答案:脑、心脏和外周血管各自应对压力

如果说VSMC显示出跨器官的共同程序,那么内皮细胞(endothelial cell, EC)展示的却是另一幅图景:同样面对高血压,不同器官的内皮细胞选择了不同的应答方式。

研究人员整合5个器官的内皮细胞,共得到15个转录特征不同的亚群

在下丘脑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 BBB)中,一个Mfsd2a阳性的C9亚群表现出独特的代谢特征。它表达参与二十二碳六烯酸运输的Mfsd2a以及脂肪酸氧化相关的Cpt1a,却不表达多数内皮细胞中常见的糖酵解促进因子Pfkfb3。

高血压状态下,这类细胞还增强了与周细胞之间的PDGFD-PDGFRB信号,提示血脑屏障界面的细胞通讯正在发生调整。

肠系膜动脉中的情况又不同。

正常血压WKY大鼠随年龄增长时,一类动脉内皮细胞出现明显的Klf2/Klf4调控网络增强。这两个转录因子(transcription factor, TF)与剪切力(shear stress)应答密切相关。研究结果提示,这套机械应力应答程序可能参与血管保护,而不仅仅是高血压后的损伤反应。

在心脏左心室,研究人员又观察到一种明显的时间依赖性。

SS大鼠接受高盐饮食第3天时,心内膜内皮细胞与心肌细胞之间的NRG1-ERBB4信号短暂增强。此时心肌肥厚还比较轻微;到了第21天,心肌肥厚更加明显,而这条通讯反而减弱。

这更像是疾病早期出现的一次暂时性保护反应,而不是贯穿整个高血压过程的固定程序。

同样是“内皮细胞”,脑、心脏和外周动脉并没有使用同一本应答手册。局部代谢需求、机械力以及周围有哪些细胞,共同决定了它们如何面对血压升高。

下丘脑不是旁观者:神经元、胶质细胞和激素轴同时改变

整张图谱中,最明显的细胞组成变化之一发生在Ang II处理小鼠的下丘脑。

研究人员观察到神经元比例下降,而星形胶质细胞、髓鞘少突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和伸长细胞等胶质群体增加。

在Ang II处理3天后,Olig2阳性少突胶质细胞与NeuN阳性神经元的比例显著升高,P=9.11×10-4

而且,这不仅是“哪类细胞变多了”的问题。

研究人员在下丘脑中找到了770个至少在5类细胞中共同变化的DEGs,其中包括Rora、Apoe、Ptgds、Csmd1和Zbtb16。神经细胞黏附分子(neural cell adhesion molecule, NCAM)相关的细胞间通讯,也在多个高血压模型中增强。

与此同时,精氨酸加压素(arginine vasopressin, AVP)轴呈现出明显的跨器官呼应。

Ang II小鼠疾病早期,Avp阳性神经元中的Avp表达log2倍数变化达到1.09;SS大鼠中则达到2.14。在外周器官中,AVP受体主要出现在肾脏特定细胞:Avpr1a主要位于成纤维细胞和闰细胞,Avpr2则集中于集合管和连接小管。

这让“脑—肾”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具体:中枢神经细胞改变激素信号,外周器官中的特定细胞负责接收。


单细胞表达与细胞通讯分析可以提出候选机制,却不能仅凭这些结果证明某条通路已经构成人类高血压的因果链。

GWAS告诉我们“哪里有关”,单细胞要回答“在哪类细胞里起作用”

人类GWAS已经发现大量与血压相关的遗传位点,但一个长期难题是:这些遗传信号究竟在哪种细胞中发挥作用?

这项研究整合了9类与血压和高血压靶器官损伤相关的人类性状,包括收缩压、舒张压、脉压(pulse pressure, PP)、原发性高血压、卒中、冠状动脉疾病、估算肾小球滤过率、白蛋白尿和血尿素氮。

研究人员收集了10,247个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水平的SNP,并利用位置、表达数量性状位点(expression quantitative trait locus, eQTL)和调控信息,将它们映射到10,040个人类基因

按不同性状统计,在动物模型高血压进程的差异表达基因中,每个性状中位数可以找到960个对应的人类同源基因,涉及中位数85%的SNP

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果是:不同高血压模型并没有简单重复同一批人类遗传信号。

不同模型捕捉到的人类遗传信号

2,349 个跨模型共享SNP信号
1,908 个主要由Ang II模型捕捉
573 个主要由SHR捕捉
95 个主要由SS模型捕捉

这意味着,讨论“哪一种高血压动物模型最像人”,可能本身就是一个过于简单的问题。

更值得关注的是:哪一种模型,更适合研究人类高血压遗传架构中的哪一部分?

一个远离编码基因的变异,怎样一路影响到脉压?

整项研究中最具机制追踪意味的一部分,是对非编码变异rs28451064的分析。

在人群遗传研究中,rs28451064-A与更高的舒张压、更小的脉压,以及更高的冠状动脉疾病、心肌梗死和心绞痛发生风险相关。

棘手之处在于,它距离邻近蛋白编码基因的转录起始位点超过100 kb。

这恰恰是复杂疾病GWAS中经常遇到的问题:统计学告诉我们“这里可能重要”,但这个位点距离基因很远,它究竟在调控谁?

研究人员首先将人类rs28451064对应到大鼠基因组中的同源非编码区域。

由于无法在大鼠中精确模拟这个人类SNP,他们采用CRISPR/Cas9删除了包含同源位点的823 bp非编码区段

动物实验验证的是这一调控区域的生理作用,而不能直接解释为“已经证明rs28451064这个单一碱基在人和大鼠中具有完全相同的作用”。

在4% NaCl饮食条件下,缺失大鼠与野生型同窝大鼠的平均动脉压、收缩压、舒张压和心率总体没有显著差异,但脉压在多个时间点显著降低,最大约6 mmHg;几个时间点的P值分别达到0.03、0.012和0.01

而且,这一变化在昼夜两个阶段以及雄性和雌性动物中都可以观察到。

与此同时,缺失大鼠肠系膜组织中的Slc5a3和Rcan1表达下降,但肾皮质和肾外髓没有出现同样的变化,提示该调控区域具有明显的组织特异性效应。

研究人员随后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在人诱导多能干细胞(human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hiPSC)中精确构建了rs28451064-G和rs28451064-A两种等基因背景(isogenic background),再分别分化为内皮细胞和VSMC。

结果显示,在两类血管细胞中,与较小脉压相关的A等位基因都伴随着SLC5A3和RCAN1表达降低。四项比较的P值介于1.66×10-4至0.02之间。

与此同时,该等位基因还伴随增强子相关组蛋白标记H3K4me1或H3K27ac下降。区域捕获Micro-C(region-capture Micro-C)分析进一步发现,rs28451064所在区域与RCAN1启动子之间存在等位基因特异性的染色质互作。

机制链条开始成形

一个远离编码基因的非编码变异,可能通过改变染色质状态以及远距离染色质互作,影响SLC5A3、RCAN1等邻近基因的表达,进而改变血管功能和脉压。

“人群统计关联” → “细胞调控” → “动物生理表型”

注意这里仍然应该使用“可能”。这套机制虽然得到了多层证据支持,但仍需要更多人类组织和独立研究进一步验证。

65.8万细胞很大,但它仍不是高血压的完整地图

规模庞大,并不意味着研究没有边界。

首先,主体单细胞图谱集中于雄性动物。高血压存在明确的性别差异,因此这些发现能否完整外推至雌性,需要专门研究。

其次,大脑中动脉和肠系膜动脉合计只有不足3万个细胞核,研究人员也明确指出,血管组织提取高质量细胞核更加困难,因此血管细胞的覆盖深度仍然有限。

第三,每种模型只有2至3个时间点。它能够区分部分早期与晚期变化,却不足以仅凭时间顺序完成可靠的因果推断。

此外,SS和SHR在基线时就已经与相应对照动物存在部分表型差异,这可能影响后续的转录反应。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RNA丰度只是生物功能的一层信息。snRNA-seq和scRNA-seq本身只能检测部分基因和转录本,而蛋白质丰度、翻译后修饰、亚细胞定位以及蛋白运输同样可能决定高血压表型。

研究也没有覆盖肾上腺等其他可能参与血压调节的重要器官。

因此,该研究更适合被理解为一张高分辨率的候选机制地图,而不是一本已经写完的高血压机制教科书。

最值得关注的,可能不是某一个基因

这项工作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发现VSMC-3、AVP轴或者rs28451064。

更有启发性的地方,是它改变了研究高血压时所使用的“单位”。

过去我们常问:哪个基因与高血压有关?哪个器官最关键?哪个动物模型最好?

这项研究给出的图景更接近系统生物学(systems biology):同一种血压表型,可能由跨器官共享的细胞程序、器官特异性的适应、神经-激素轴,以及不同遗传背景下的非编码调控共同构成。

如果未来要寻找更加精确的干预靶点,问题或许也不应该停留在“抑制哪个基因”。

还需要继续关注:

在什么病因背景下?
在哪一个器官?
是哪一类细胞?
处于疾病的哪个阶段?
改变哪一套调控程序最可能有效,同时又不会破坏其他组织正在进行的保护性适应?

高血压看似只是血压计上的两个数字,但它背后可能是一场跨器官、跨细胞类型、跨时间尺度的系统性重排。

而把这些层次放进同一个研究框架,或许正是我们理解复杂慢性疾病时,需要继续向前推进的一步。

 

 

参考文献

 
Qiu Q, Liu Y, Xue H, Pandey R, Liu J, He L, Liu P, Therani B, Kumar V, Huang J, Sadri S, Guenther M, Usa K, Grzybowski M, Vanden Avond MA, Greene AS, Cowley AW Jr, Rao S, Geurts AM, Liang M. A cross-organ single-cell analysis of hypertension. Science. 2026 Aug 13;393(6812):eaea6187. doi: 10.1126/science.aea6187. Epub 2026 Aug 13. PMID: 42594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