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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 血脑屏障之外,还有一道免疫防线?研究发现颅骨骨髓参与脑肿瘤免疫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8-27 阅读:0
过去,我们习惯把这个问题理解为:外周免疫细胞如何跨越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BBB),进入中枢神经系统(central nervous system,CNS)。但近年的研究不断提示,答案可能并不只存在于脑实质内部。
近日,《Nature》的研究报道“Functional role of skull lymphoid structures in CNS immunosurveillance” ,把视线进一步移向了颅骨。研究人员发现,小鼠颅骨骨髓(skull bone marrow)中存在具有生发中心样特征的淋巴结构,它们能够识别来自脑内的抗原、启动抗原特异性T细胞和B细胞反应,并参与脑肿瘤免疫。
这意味着,颅骨可能并不只是保护大脑的骨性外壳。它下面的骨髓,或许本身就是神经-免疫界面的一部分。

一块骨髓,为什么会拥有“淋巴器官”的特征?

骨髓首先让人想到的是造血。

但颅骨骨髓有些特殊。此前的研究已经发现,颅骨与硬脑膜(dura mater)之间存在微小的骨性通道(osseous channels),脑脊液(cerebrospinal fluid,CSF)和免疫细胞可以通过这些结构在CNS边界和颅骨骨髓之间交流。

如果脑内产生的分子能够抵达颅骨骨髓,一个自然的问题随之出现:

颅骨骨髓只是被动接收这些信号,还是能够主动识别并处理它们?

这项研究首先从T细胞入手。

研究人员对来自颅骨、胸骨骨髓和硬脑膜的CD4+ T细胞进行了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scRNA-seq),共分析了来自20只小鼠的 1,796个细胞

除了初始T细胞、调节性T细胞和活化T细胞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群体出现了:这些细胞同时表达 Pdcd1、Cxcr5、Bcl6和Il21 等典型滤泡辅助性T细胞(T follicular helper cell,TFH)相关基因。

流式细胞术进一步确认,颅骨骨髓中确实存在IL-21+CXCR5+的TFH细胞,而且其比例高于胸骨和股骨骨髓。

更有意思的是它们的位置。

这些TFH细胞并不是均匀分散在整个颅骨中,而更容易聚集在枕骨和顶间骨等后部颅骨骨髓区域,并与B细胞形成细胞簇;额骨、顶骨以及胸骨骨髓中则少得多。

换句话说,颅骨骨髓内部本身也存在明显的空间异质性。

它们不只是“聚在一起”:B细胞正在经历一场完整的免疫反应

 
 

发现T细胞和B细胞聚集还远远不够。

如果要证明这里存在功能性的淋巴结构,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些B细胞究竟有没有发生类似生发中心(germinal centre,GC)中的成熟过程?

研究人员随后对颅骨和胸骨骨髓中的B细胞及抗体分泌细胞(antibody-secreting cells,ASCs)进行了单细胞测序。

这一部分共获得 4,638个细胞,其中颅骨骨髓2,333个、胸骨骨髓2,305个。研究人员进一步从中识别出529个具有生发中心或抗体分泌特征的细胞,其中 403个来自颅骨骨髓,只有126个来自胸骨骨髓

这些细胞表达Fas、Ada、Bcl6等生发中心相关基因,同时还出现Jchain、Sdc1和Prdm1等抗体分泌相关信号。

随后,多条相互独立的证据逐渐拼到了一起。

这些细胞中出现了活化诱导胞苷脱氨酶(activation-induced cytidine deaminase,AID)阳性的B细胞;B细胞聚集区域存在滤泡树突状细胞(follicular dendritic cells,FDCs);同时还能检测到CXCL13、B细胞活化因子(B cell activating factor,BAFF)以及S1PR2等与生发中心组织和功能密切相关的分子。

更关键的是,单细胞B细胞受体测序(single-cell BCR sequencing)发现,这些B细胞已经出现了克隆扩增(clonal expansion)和体细胞高频突变(somatic hypermutation)

这一步很重要。

因为生发中心的核心功能并不是简单地把免疫细胞聚集在一起,而是让B细胞在抗原刺激下进行克隆选择、突变和分化,最终形成更成熟的抗体反应。

因此,这里的结构不仅“看起来像”生发中心,在分子和功能层面也表现出了生发中心样免疫活动。

甚至在出生后7天的小鼠中,研究人员就已经能够观察到相当数量的GC-like B细胞。这意味着,这种结构并不只是疾病或炎症诱导后临时形成的产物,而可能是颅骨骨髓长期存在的一种免疫组织方式。

谁在指挥这些B细胞?答案指向TFH-IL-21-CD40L轴

 
 

接下来需要回答的是因果关系。

TFH细胞恰好站在B细胞旁边,并不能证明它们在驱动B细胞反应。

研究人员因此开始逐一拆除这套系统。

当CD4+ T细胞被耗竭后,颅骨骨髓中的抗体分泌细胞明显减少;而耗竭CD8+ T细胞,并没有产生相同效果。

进一步敲除IL-21受体(IL-21 receptor,IL-21R)后,GC-like B细胞和抗体分泌细胞同样受到明显影响。

另一条关键通路是CD40–CD40L。

当研究人员利用抗CD40L抗体阻断这一共刺激信号时,GC-like B细胞减少,但骨髓中总T细胞和总B细胞数量并没有同步下降。

更有说服力的是局部实验。

研究人员将含抗CD40L抗体的水凝胶注射到头皮下方,使药物主要作用于颅骨骨髓。结果,颅骨骨髓中的GC-like B细胞和抗体分泌细胞下降,而胸骨骨髓、硬脑膜和脾脏基本不受影响。

如果把同样的水凝胶注射到身体侧腹部,则主要影响局部引流淋巴结,而不会抑制颅骨骨髓中的GC-like B细胞。

这一系列实验把“空间上的共存”推进到了“局部功能依赖”。

颅骨骨髓中的TFH细胞,确实能够通过IL-21和CD40L等信号维持当地B细胞活化和分化。

大脑里的抗原,怎样走到颅骨骨髓?

 
 

到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缺口:

即使颅骨骨髓拥有完整的免疫反应能力,它又从哪里获得“脑内发生了什么”的信息?

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神经元抗原追踪系统。

他们利用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AAV)让神经元表达模型抗原卵清蛋白(ovalbumin,OVA)。在这一系统中,eGFP主要保留在神经元内部,而与mCherry连接的OVA可以在释放后被追踪。

一个月后,OVA不仅出现在脑内,还可以在脑脊液中检测到,但血清中检测不到

更重要的是,OVA-mCherry随后出现在硬脑膜和颅骨骨髓,其中枕骨骨髓信号最强。流式细胞术同样能够在硬脑膜和颅骨骨髓的免疫细胞中检测到OVA-mCherry,而其他组织并没有出现相同现象。

这使“脑抗原经血液广泛扩散后碰巧抵达颅骨”的解释变得不太符合实验结果。

研究人员进一步把注意力转向胶淋巴系统(glymphatic system)。

在缺失水通道蛋白4(aquaporin-4,AQP4)的小鼠中,脑脊液在脑组织中的灌流和清除过程受到影响。结果是:硬脑膜和颅骨骨髓对抗原的摄取减少,颅骨骨髓中的抗原特异性免疫反应也减弱,同时CT2A脑肿瘤模型中的生存状况变差。

这些结果支持一种机制模型:

脑内抗原可以随着生理性的脑脊液/胶淋巴清除过程抵达CNS边界,并被邻近的颅骨骨髓免疫结构捕获和识别。

当然,研究人员也非常谨慎:系统性传播并不能被完全排除。但现有证据明显支持一种具有局部空间偏好的抗原外流路径。

两天:颅骨骨髓可能比经典外周淋巴器官更早“看到”脑肿瘤

 
 

这套系统在脑肿瘤中会不会工作?

研究人员使用CT2A小鼠胶质瘤模型,并构建了表达HEL-OVA抗原的CHELLO肿瘤。

随后,将能够识别OVA的OT-II CD4+ T细胞和特异性B细胞转入小鼠体内。

仅仅2天后,研究人员就已经能够在颅骨骨髓中检测到抗原特异性的OT-II T细胞反应,而此时其他观察部位还没有出现同等级的反应。B细胞的生发中心反应出现得更晚。

这提示颅骨骨髓可能属于最早感知脑源性抗原的CNS边界组织之一。

在普通CT2A胶质瘤模型中,肿瘤本身也使颅骨骨髓GC-like B细胞数量增加。相比之下,胸骨骨髓、深颈淋巴结(deep cervical lymph nodes,dCLNs)、脾脏和脑组织并未出现相同变化,硬脑膜只有较轻程度的增加。

研究人员随后进一步切断深颈淋巴结通路,甚至在缺乏经典次级淋巴器官(secondary lymphoid organs,SLOs)的动物模型中进行实验。

颅骨骨髓里的抗原特异性T细胞和B细胞反应仍然存在。

这并不意味着外周淋巴器官“不重要”。事实上,当外周SLO功能缺失时,免疫反应整体变弱,肿瘤小鼠的生存也更差。

更合理的理解是:

颅骨骨髓可能负责更早、更局部的响应,而外周免疫系统随后参与放大和维持反应。

这是一个分工模型,而不是彼此替代。

最关键的一步:关掉这套系统,小鼠生存变差;增强它,生存反而延长

 
 

发现一种免疫结构是一回事,证明它影响疾病结局是另一回事。

研究人员首先利用头皮下水凝胶局部递送抗CD40L抗体,削弱颅骨骨髓的淋巴反应。

在CT2A脑肿瘤模型中,每组10只小鼠。阻断颅骨骨髓局部淋巴反应后,小鼠总体生存显著缩短,P=0.0065。与此同时,肿瘤中的淋巴细胞浸润减少,CD8+ T细胞活化也受到抑制。

随后研究人员反过来做:能不能增强这套反应?

他们采用CD40激动剂,并联合IL-21和干扰素γ(interferon-γ,IFNγ),组成局部“三联治疗”。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结果。

单独使用CD40激动剂并没有带来显著的生存获益,与对照比较P=0.1004。 作者甚至观察到局部单药组存在更早死亡的现象,推测可能与调节性B细胞的诱导有关。

但加入IL-21和IFNγ以后,结果明显不同。

三联治疗与对照组相比,生存差异达到 P<0.0003;与单独CD40激动剂相比也存在显著差异,P=0.0300。这一生存实验包含5只对照小鼠、9只CD40单药小鼠以及10只三联治疗小鼠。

而且,免疫系统并非只是“细胞数量增加”。

三联治疗后,肿瘤内表达颗粒酶B(granzyme B,GZMB)的NK细胞比例从 61.68%±5.70%升至84.44%±4.40%;GZMB+ CD8+ T细胞则从 43.70%±5.25%升至64.24%±3.55%

换句话说,治疗增强的不只是免疫细胞“有多少”,还包括它们的细胞毒功能状态。

更重要的是,当实验换成缺乏B细胞的小鼠,或者缺乏抗体分泌细胞的小鼠时,这套三联治疗失去了效果。

这把疗效进一步指向了颅骨骨髓中的B细胞和抗体反应,而不是一个与B细胞无关的非特异性炎症效应。

需要警惕:这还不是一种“人类颅骨免疫治疗”

 
 

到这里,很容易产生一个诱人的推论:

既然增强颅骨骨髓免疫能够延长脑肿瘤小鼠生存,那么是不是可以直接把它变成人类胶质瘤的新疗法?

目前还不能这样下结论。

这项研究绝大多数机制和干预实验都来自小鼠模型

研究人员确实分析了公开的人类颅骨骨髓单细胞数据,并找到了数量较少的TFH-like细胞。此前的人类胶质母细胞瘤研究也发现,颅骨骨髓中存在具有细胞毒功能的效应记忆CD8+ T细胞,其中一些T细胞受体(T cell receptor,TCR)还与肿瘤浸润T细胞共享。

这些证据说明,相似的免疫生态在人类中具有存在的可能性。

但它们还没有回答几个关键问题:

人类颅骨骨髓中这种淋巴结构究竟有多普遍?不同脑肿瘤位置是否会改变它?脑膜受侵程度是否影响抗原引流?这种局部免疫反应在人类疾病中到底占多大比重?通过头皮或颅骨靶向干预,又能否安全、有效地改变患者结局?

目前都不知道。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小鼠中,颅骨骨髓也不是唯一参与脑免疫的结构。硬脑膜、深颈淋巴结、脾脏和其他外周免疫组织仍然参与反应的放大与维持。

因此,这项工作的意义不是发现了一个可以取代整个外周免疫系统的“超级器官”。

它更像是在重新划定CNS免疫监视的空间范围。

大脑的免疫边界,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靠外

 
 

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也许不是某一个细胞亚群,而是它对“中枢神经系统免疫监视(CNS immunosurveillance)发生在哪里”这个问题提出了新的答案。

过去讨论脑免疫,我们经常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免疫细胞能不能进入脑实质?

而这项研究提示,还可以换一个问题:

脑内产生的抗原,能不能主动离开脑实质,并在最近的边界免疫组织中被识别?

如果这个框架成立,那么CNS免疫并不需要所有免疫反应都发生在脑内。

脑脊液和胶淋巴系统负责把信息带到边界,颅骨骨髓中的TFH细胞、B细胞和抗原呈递细胞负责局部识别和放大,随后更广泛的外周免疫系统参与维持和扩展。

在这个模型中,血脑屏障仍然重要,但它不再是理解脑免疫的唯一坐标。

这也带来一个值得继续关注的问题:

对于脑肿瘤、神经炎症、神经退行性疾病乃至自身免疫性疾病,我们未来需要干预的对象,是否一定要深入脑实质?

还是说,在某些疾病中,距离大脑只有几毫米的颅骨骨髓,本身就是一个此前被低估的治疗入口?

这项研究还没有给出临床答案。

但它让“脑外的免疫组织如何持续读取脑内信息”从一个解剖学上的有趣现象,变成了一个能够被实验操纵、能够影响疾病结局的生物学问题。

而这或许正是它最重要的价值。

 
 

参考文献

 
Park JH, Abramishvili D, Davanzo GG, Silva R, Gu X, Du S, Lee DD, Zinselmeyer BH, Turner JS, Randolph GJ, Smirnov I, Kipnis J. Functional role of skull lymphoid structures in CNS immunosurveillance. Nature. 2026 Aug 19. doi: 10.1038/s41586-026-10951-4.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618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