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默沙东和第一三共用一笔总额220亿美元的交易，把一款业内还很陌生的分子Ifinatamab Deruxtecan（I-DXd，DS-7300）收入囊中时，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B7-H3到底是什么靶点，凭什么值15亿美元首付？两年半的时间，B7-H3、CLDN18.2、DLL3这三条被称作最硬核的实体瘤ADC赛道，都逼近了各自的临界点。
截至2026年年中，这三条赛道上按照谁离上市最近排序：B7-H3的I-DXd最接近在美国落地，CLDN18.2的IBI343已进入中国NMPA优先审评，而DLL3明显要顺延到2027年以后。市场原先想象的“三靶点齐头并进”，到今天已经变成“两条线冲刺，一条线顺延”。
图1 三大靶点“离上市最近”资产的竞速位置。★标记各靶点全球进度最快的资产，横条长度代表已推进到的最高开发阶段。三条赛道均尚无ADC获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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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靶点，三种逻辑：更广、更准、更专
要理解这场竞速，得先理解这三个靶点为什么各不相同。一句话概括：B7-H3赢在广，CLDN18.2赢在准，DLL3赢在专。
B7-H3（又名CD276）像一把“没有钥匙孔的锁”。它在约60%的实体瘤里都有表达——小细胞肺癌、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食管鳞癌、头颈鳞癌几乎无一缺席——但它的天然受体至今没被找到。这个“孤儿受体”的事实反而成全了ADC的逻辑：既然做不成功能性的竞争抑制抗体，那就把B7-H3当成一个“抓手”，只要抗体能结合、能内吞，就足以把毒素送进肿瘤细胞。这正是ADC最擅长的事。广谱表达意味着适应症空间大，但也意味着开发路径分散。
CLDN18.2是一个“被验证过”的靶点。它是胃黏膜紧密连接蛋白的一个特定剪接异构体，正常时藏在细胞之间的紧密连接里、免疫系统够不着；肿瘤发生后细胞极性丧失，它才暴露到细胞表面。它最大的优势不在于概念新颖，而在于已被单抗 Zolbetuximab在一线胃癌里跑通了监管、诊断和支付的全流程。所以CLDN18.2的ADC更像“已验证靶点上的下一代升级”。但它有个现实约束：不同试验用的IHC阈值差异很大，阳性率能从四成到六成不等，真实可及的患者池高度依赖伴随诊断怎么设 Cutoff。
DLL3是三个里最“干净”的靶点。它高度富集在小细胞肺癌和神经内分泌肿瘤里，正常组织几乎不表达。但“专”是把双刃剑：首发适应症非常聚焦，可一旦同靶点上先有别的技术路线成功，后发的ADC就享受不到“靶点首创”的红利了。DLL3恰恰撞上了这一点——双特异性T细胞衔接器Tarlatamab已经先获批，把这个靶点“教育”完了。
B7-H3：领跑者、ILD阴影，以及“集团军”的追赶
如果要选B7-H3 ADC的开山者，I-DXd是唯一答案。它沿用了Enhertu那套成熟的DXd平台——人源化抗B7-H3 IgG1抗体、GGFG四肽可裂解连接子、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DXd载荷，DAR约4。用一句话说，就是用老架子做新尝试，稳健，但不是没有代价。
在关键的IDeate-Lung01 II期研究里，I-DXd在经治的广泛期小细胞肺癌（ES-SCLC）拿出了48.2%的确证客观缓解率（ORR）、87.6%的疾病控制率、4.9个月的中位无进展生存（mPFS）和10.3个月的中位总生存（mOS）。就是这份数据，让它在2025年8月拿下FDA突破性疗法认定，并于2026年4月获得美国BLA优先审评，PDUFA目标日定在2026年10月10日。这是三条赛道里，最接近“2026年内落地”的单一事件。
图2 B7-H3 ADC在经治ES-SCLC的确证ORR横评。红色为全球进度最快的I-DXd；其余为中国资产。注意：各研究入组人群、随访时长与剂量不同，数值不可直接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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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的另一面是安全性。同样在IDeate-Lung01里，独立审定的治疗相关间质性肺病（ILD）/肺炎发生率高达12.4%，其中5级（致死）1.5%。这不是B7-H3特有的问题，而是DXd这类载荷的“共病”——Enhertu九项研究汇总的ILD也有15.4%。更严重的是，2025年下半年，二线SCLC的IDeate-Lung02 III期，因为“高于预期的5级ILD事件”，一度在欧洲多国和FDA被部分暂停。虽然后来解除、恢复入组，但这记警钟直接抬高了中国后发资产“低ILD”叙事的含金量。
于是就有了B7-H3的“集团军”。翰森的HS-20093（与GSK合作）在ES-SCLC拿出 52.3% ORR、13.0个月mOS，而肺癌总体ILD只有3.4%；宜联的YL201（授权罗氏）ORR高达68.1%，ILD仅约1%；多禧的DB-1311（与BioNTech合作）主攻 mCRPC；科伦博泰的SKB500在12mg/kg剂量下SCLC ORR 65.0%、≥3级ILD无重度病例。这些资产大多把DAR提到6–8，配更亲水的连接子，想在每次给药里递送更多载荷。
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点：大家习惯把“高DAR”和“高毒性”划等号，但ILD的差异其实不是DAR决定的。I-DXd和HS-20093同样是DAR 4，ILD却是12.4%对3.4%，差了近三倍。这说明真正的变量是载荷本身和连接子的设计，而不是简单地堆DAR。国内讲的“比DXd更强、ILD更低”，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它把毒性从ILD转移到了血液学这一侧（HS-20093在10mg/kg的≥3级中性粒细胞减少达50.5%），孰优孰劣，得等III期的头对头数据来裁决。
图3 B7-H3的核心权衡：ORR对ILD，气泡大小为DAR。I-DXd与HS-20093同为DAR 4，ILD却相差近三倍，说明Payload与Linker才是安全窗的主要变量，而非DAR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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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DN18.2：IBI343从“潜力股”变成“正资产”
CLDN18.2赛道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是它的“首款”并不是名气最大的那个。阿斯利康与康诺亚的AZD0901（CMG901）声量很高，但它仍在III期在研；真正冲到报产线的，是信达的IBI343（Arcotatug Tavatecan，武田持有大中华区外权益）。2026年6月，它的III期G-HOPE-001在首次中期分析达到预设主要终点PFS，NMPA 随即受理NDA并纳入优先审评。这一步，把IBI343从临床资产变成了报产资产。
IBI343的卖点，不在于ORR高出几个百分点，而在于它的工程化设计。它用全人源抗CLDN18.2抗体、Fc沉默设计、位点特异性糖基偶联搭配Exatecan拓扑异构酶I载荷，DAR 4。这套组合要解决的是CLDN18.2这个靶点的天然痛点——它在正常胃上皮也有表达，容易引发胃肠道的脱靶反应。IBI343想做的，是把它做成一个胃肠道毒性更低的ADC。从公开的I期数据看，它在胃/GEJ里6mg/kg剂量、CLDN18.2高表达人群的确证ORR为29%（8mg/kg组则达47%），mPFS 5.5个月，DCR约 90%，重度恶心呕吐少见、未报告ILD。对后续的联合方案、一线前移和真实世界给药坚持度来说，“低GI毒性”这个标签比单纯的高ORR更值钱。
需要提醒读者的是数据口径。同一个IBI343，因为剂量不同、瘤种不同，ORR会从 22.7%（胰腺癌）到47%（胃癌8mg/kg）之间跳动，这不是矛盾，而是剂量-瘤种的差别。看ADC的疗效数据，永远要先问一句：哪个剂量、哪个瘤种、第几线、随访多久。
AZD0901（CMG901）走的是另一条路：人源化IgG1抗体加MMAE载荷，DAR约4。它在CLDN18.2高表达、2.2mg/kg的胃/GEJ人群里，确证ORR约48%、mOS 11.8个月，活性明确，阿斯利康已把它推进到III期。但MMAE型ADC要进一步打开一线和组合空间，还得证明安全窗足够宽。
这条赛道也有它的“负资产”，而且很有教育意义。Elevation Oncology的EO-3021曾拿到FDA快速通道，却在2025年3月宣布终止。原因不是毒性失控，而是在竞争对照被快速抬升之后，I期疗效不足以支撑继续投入。这提醒所有后来者：CLDN18.2 已经从“只要有活性就有价值”，进入了“必须拿出下一代级别净获益”的阶段。
DLL3：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比对手好在哪
DLL3赛道的现实，比另外两条都更残酷。它的难点不在靶点——DLL3在SCLC里的合理性没人怀疑，早年AbbVie的Rova-T就已经证明这个靶点能被识别（尽管Rova-T因为PBD二聚体载荷毒性太大、III期没有生存获益而在2019年整体下马）。真正的难点在于，当DLL3 ADC还在往注册线上爬的时候，双特异性T细胞衔接器Tarlatamab已经先获批，把这个市场教育完了。
所以今天DLL3 ADC的Go/No-Go问题，已经不再是“有没有活性”，而是四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对脑转移或既往Tarlatamab失败的患者有没有清晰优势？能不能避开T细胞衔接器那套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的管理复杂度？疗效持久性输不输？给药流程适不适合大规模商业化？答不上其中两条，DLL3 ADC就很容易陷入“临床上能用、支付上不必要”的尴尬。
目前跑在最前的是再鼎的ZL-1310（佐奇妥单抗，Zocilurtatug Pelitecan），全球首个进入III期注册的DLL3 ADC。它用人源化抗DLL3抗体、可裂解连接子搭配一种新型喜树碱衍生物的拓扑异构酶I载荷。2025年10月更新的I期数据里，二线1.6mg/kg队列ORR达68%，跨剂量与治疗线的中位PFS约5.4个月，≥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仅20%，且在脑转移和既往Tarlatamab经治的患者身上都看到了活性。这正好对准了前面那四个问题里最要紧的两个。全球注册性III期DLLEVATE已经启动。紧随其后的IDE849（SHR-4849，IDEAYA与恒瑞）在2025年WCLC上的早期数据同样亮眼，二线扩展队列ORR高达80%，但离注册验证还远。
按当前进度，DLL3 ADC更像2027年以后的故事，而不是2026年的。它需要的不是更多“高ORR”的新闻，而是随机对照研究里，相对化疗、更相对Tarlatamab的那份明确净获益。
三种投资逻辑，别用同把尺子
图4 三款“离上市最近”资产的关键疗效速览。三者来自不同瘤种、线数与剂量，括注标明数据口径，不可直接横向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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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三条赛道放在一起，会发现它们根本不是同一种投资逻辑。I-DXd是典型的“事件驱动”资产。2026年10月美国监管结论的边际价值最高，成则打开整个B7-H3商业路径，败则整条赛道都要重新打折。IBI343更像“平台窗口”资产——它验证的不只是一款产品，而是Fc沉默、低GI毒性、伴随诊断和中日多区域开发这一整套能力，一旦在中国率先获批，价值会自然外溢到胰腺癌和海外合作。DLL3现阶段则更适合“分层下注”而非“重仓首发”，因为它得先证明自己在Tarlatamab时代仍然成立。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的约束：定价与卫生技术评估（HTA）。参照两个已上市的邻近资产——Tarlatamab在加拿大的药经评估里被认为需要降价约85.6%才能达到常见成本效果阈值，Zolbetuximab也面临大幅价格压缩。这意味着，“高未满足需求”不再自动等于“高价可支付”。如果一款ADC只靠单臂ORR和“首创故事”想守住高价，未来的HTA压力会非常大。
MNC的天价下注：先看清口径，再谈“谁投得最多”
这三条赛道之所以“硬”，一个直接原因是钱——过去三年，跨国药企在ADC上的下注屡屡刷新纪录。但“谁投得最多”这个问题，得先分清两种口径：一种是直接把ADC平台买下来的现金并购，另一种是围绕单个/多个靶点的授权合作，后者的“总额”里往往含大量尚未兑现的销售里程碑。混为一谈，很容易把数字读错。
图5 MNC押注ADC的三笔标志性交易。深色为已交割/已承诺现金，浅色为含或有销售里程碑的潜在上限；辉瑞430亿为现金并购，默沙东220亿含大量尚未兑现里程碑，两者口径不同、不可直接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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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看金额，辉瑞对Seagen的430亿美元现金收购是迄今ADC领域最大的一次投入，量级明显高于其他交易；这也是辉瑞冲击肿瘤版图的核心一步。默沙东与第一三共的220亿属另一种口径——绝大部分是达成销售里程碑后才支付的或有款项，且分摊在三个靶点上，B7-H3（I-DXd）单独对应的是15亿美元首付。至于“在ADC领域战略纵深最深”的候选，通常还要算上阿斯利康与第一三共围绕Enhertu、Dato-DXd的两笔数十亿美元级合作，但那已超出本文三靶点的范围，此处不做横向排名。
写在最后：决定谁能熬到黎明，往往是CMC
B7-H3、CLDN18.2、DLL3这三条赛道过去三年的热闹，是中国ADC产业的一次集体成人礼：用非DXd载荷、新型连接子、定点偶联绕过专利壁垒，再借BD出海换取MNC背书与现金流。但热闹背后有几件事不能忘：全球尚无这三个靶点的ADC获批，所有ORR、mPFS、mOS都还是早期数据，离OS终点的穿透仍有距离；IDeate-Lung02的ILD暂停提醒我们，从I/II期到III期的安全性外推从来不是线性的；而“比DXd更强、ILD更低”的叙事，眼下多来自临床前自报或小样本，真正的检验还在大规模注册研究里。
而决定哪些资产能熬到获批那一刻的，往往不是分子设计本身，而是CMC。当多个III期同时推进、载荷与连接子持续多样化，定制化偶联工艺的开发能力，正从“配套环节”升级为“决定性环节”。其中，双载荷ADC凭借双重杀伤机制成为下一代抗体偶联药物的核心方向，但其偶联均一性、双毒素兼容性与工艺放大存在极高产业化壁垒，对CDMO企业的端到端CMC能力提出严苛考验。近期，博腾一站式蛋白与偶联药物CDMO平台已成功完成双载荷ADC工艺开发与GMP IND临床样品全流程交付，攻克双载荷分子定点偶联、载荷比例精准控制等核心技术难点，充分验证了其在复杂偶联药物领域成熟的产业化实力。博腾的蛋白与偶联药物CDMO平台正聚焦这一重要节点，即，致力于为ADC、AOC、DAC、PDC、RDC等偶联药物提供一站式CMC解决方案，其研发中心与生产基地近距离协同，覆盖从成药性评估、偶联技术开发、OAR控制、工艺与处方开发，到放大生产、分析质量研究、IND申报的全链条服务。
开弓没有回头箭，谁先拿出III期生存数据并获批，谁就掌握主动权。而这场竞赛的结果，可能在未来两到三年内就见分晓。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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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20093 获 NMPA 突破性治疗药物认定，翰森新闻稿 — https://www.hspharm.com/news/news-detail-513241.htm
GSK 与翰森就 HS-20093 达成独家授权协议，GSK 新闻稿 — https://www.gsk.com/en-gb/media/press-releases/gsk-enters-exclusive-license-agreement-with-hansoh-for-hs-20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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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DN18.2 胃癌治疗格局与前景综述，J Gastric Cancer 2026 — https://jgc-online.org/DOIx.php?id=10.5230%2Fjgc.2026.26.e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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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L-1310 二线 68% 响应率报道，BioPharma Boardroom — https://biopharmaboardroom.com/reports/83/3929/zai-lab-reports-68-response-rate-for-dll3-targeted-adc-zocilurtatug-pelitecan-in-second-line-small-cell-lung-cancer.html
ZL-1310 脑转移颅内快速缓解数据（2026-04），再鼎/BusinessWire — https://www.businesswire.com/news/home/20260417034173/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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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MNC投入/标志性ADC交易
默沙东与第一三共三款 DXd ADC 全球合作（至多 220 亿美元），默沙东新闻稿 https://www.merck.com/news/daiichi-sankyo-and-merck-announce-global-development-and-commercialization-collaboration-for-three-daiichi-sankyo-dxd-adcs/
辉瑞完成收购 Seagen（约 430 亿美元），Inside Precision Medicine https://www.insideprecisionmedicine.com/news-and-features/pfizer-acquires-adc-developer-seagen-in-43b-deal/
ADC 驱动的 430 亿美元辉瑞-Seagen 交易，Cancer Discovery（AACR） https://aacrjournals.org/cancerdiscovery/article/13/5/OF1/726166/ADCs-Inspire-43-Billion-Pfizer-Seagen-DealADCs
艾伯维以 101 亿美元收购 ImmunoGen（Elahere），BioPharma Dive https://www.biopharmadive.com/news/abbvie-immunogen-deal-acquire-adc-cancer-elahere/701124/
以上资料截至2026年6月底。数据以公司公告、ClinicalTrials.gov、监管公开页与同行评议论文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