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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ll | 告别漂亮的AUC:研究人员呼吁重新定义生成式AI在生物学中的“成功”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8-20 阅读:0
近日,《Cell》刊文“Fifteen challenges for generative AI applications to cell biology”,没有宣布“虚拟细胞”已经实现,反而提出一个更值得警惕的问题:从“预测一个蛋白”到“预测一个细胞如何行动”,中间隔着的并不是简单的模型放大,而是组合复杂度、数据稀缺、因果机制和验证体系等多重瓶颈。为此,研究人员提出15项挑战,试图重新定义:什么才算AI在细胞生物学中取得了有意义的进步?

会预测蛋白质,不等于会预测细胞

蛋白质结构预测之所以适合当前的大模型,一个重要原因是输入具有相对清晰的线性表示:氨基酸序列可以像语言一样被编码为一串token。与此同时,几十年的结构生物学积累又提供了规模可观、质量较高的训练数据。

细胞却不是一条“句子”。

一个细胞的状态,取决于转录调控、信号转导、表观遗传(epigenetics)、代谢、蛋白复合体以及细胞间通信等多层网络,而且这些关系高度依赖细胞类型和环境。

更棘手的是,疾病表型往往根本不是单个细胞的属性。

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 TME)中,肿瘤细胞、巨噬细胞、成纤维细胞、T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可以共同塑造治疗反应;神经退行性疾病同样涉及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和免疫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

这种预测能力的缺口,最终会落到临床开发效率上。

文章引用的数据指出,2006-2022年间,临床试验最终走到药物获批的比例为14.6%;另一来源统计2014-2023年则为6.7%。作者特别提醒,这两个数字来自不同来源和时间窗口,因此不能简单用于比较趋势。

但它们至少共同指向一个问题:我们对于“一个干预进入复杂人体之后会发生什么”的预测能力,依然十分有限。

参数再多,也绕不开组合空间爆炸

为什么细胞这么难建模?

文章给出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数量级。

一个功能性的60S核糖体亚基,需要多达47种蛋白协调组装。它的功能无法通过研究任意一个蛋白,甚至任意一对蛋白之间的相互作用来完整还原。

类似的高阶相互作用(higher-order interaction),在转录调控、染色质组织和信号网络中并不少见。

如果把基因调控基序、蛋白异构体等可能元素按最多47个一组进行组合,作者估算潜在组合空间约为 3.48×10150

作为对照,可观测宇宙中的原子数通常估计约为 1080 量级。

即使进行极端简化,只考虑约2万个基因之间两两的蛋白-蛋白和蛋白-DNA关系,需要处理的相互作用也会超过 10亿

这意味着,细胞生物学并不是一个“继续增加数据就能暴 力穷举”的问题。

当前以Transformer为代表的架构擅长从海量样本中学习统计依赖。但是,当搜索空间以组合方式迅速增长,而可用数据的增长速度远慢于状态空间时,单纯依赖端到端学习就会碰到边界。

模型参数可以继续增加,但可以真实观测和验证的生物学样本并不会同步指数增长。

生物学AI可能需要“带着地图学习”

这也是文章最值得讨论的观点之一:在细胞层面,生成式AI或许需要显式引入 生物学先验(biological priors)

所谓先验,并不是把教科书知识机械地写成规则,而是利用已经相对可靠的分子相互作用网络、转录调控网络、细胞间通信网络,以及物理和机制约束,缩小模型需要搜索的空间。

作者提出,可以把这些关系表示为概率图(probabilistic graph),再通过图上的扩散核(diffusion kernel)限制注意力流向,让模型优先关注那些更可能存在生物学联系的节点。

这个主张与AI领域著名的“苦涩教训”(The Bitter Lesson)形成了有意思的对比。后者强调,随着数据和算力扩大,通用计算方法往往最终胜过依赖人工领域知识的方法。

但作者认为,细胞生物学有两个特殊条件。

第一,是数据量根本不在同一个数量级

自然语言模型可以从万亿级token中学习,而作者估算,目前最大的生物数据资源大约只有 1010-1011 量级的测量token。即使是计划覆盖30万-50万人、每人采集104-105项测量的Human Immunome Project(HIP),以及达到十亿单细胞规模的数据资源,作者仍认为与语言模型训练数据存在大约三个数量级的差距。

第二,很多生物学先验并不是“人的经验偏好”。

蛋白质是否能够结合、分子处于什么空间位置、化学键如何形成,都受到热力学、电荷、结构约束和分子机制的限制。把这些知识加入模型,本质上是在排除不符合物理现实的假设空间。

文章还引用基准研究指出,scGPT、Geneformer等单细胞基础模型在未见过的细胞类型、扰动条件或组织环境中,并不能稳定击败简单的线性基线。

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项免疫相关疾病预测研究显示,复杂非线性模型相对于简单线性模型的优势,要到样本量超过 100万人 时才明显出现。

这组结果提出了一个并不舒服的问题:

当数据不足时,模型更复杂,是否一定意味着生物学预测能力更强?

答案至少目前还不是肯定的。

15道考题:从分子“连线”,一路考到临床结局

作者没有把讨论停留在“AI很难”这一步,而是借鉴希尔伯特问题(Hilbert’s problems)的思路,提出15项可以推动整个领域前进的挑战。

第一层关注分子相互作用,包括调控与信号相互作用(regulatory and signaling interactions)、表观遗传相互作用(epigenetic interactions)和细胞—细胞相互作用(cell-cell interactions)。

核心问题是:模型能不能从“谁和谁可能相互作用”,进一步走向“在什么细胞、什么状态、什么时间,它们发生什么作用”。

第二层进入分子功能,包括合成机制(synthetic mechanisms)、基因组到生化功能(genome to biochemical function)以及药物作用机制(mechanism of action, MoA)。

例如,一个变异究竟会造成蛋白功能丧失、功能增强、新生功能,还是几乎没有影响?一个小分子的疗效和毒性,到底由主靶点、脱靶效应还是间接网络效应共同决定?

第三层开始触碰细胞和系统能做什么:基因组到表型(genome to phenotype)、细胞状态重编程(cell state reprogramming)、合成生物回路设计(synthetic circuit design)以及系统级机制(systems-level mechanisms)。

这一步的目标已经不只是解释已有数据,而是预测哪一种遗传或药理扰动,能够把细胞从一种状态推向另一种状态。

比如,能否预测怎样让耗竭的CD8+ T细胞重新获得有效功能?能否找到让免疫抑制性细胞改变状态的遗传靶点?能否设计能够同时识别多个信号、执行AND/NOT等逻辑判断的工程化细胞回路?

第四层则直接面向临床转化:复杂生物标志物(complex biomarker)、药物毒性、药物疗效、个体整体反应(organismal responses)以及临床试验结局(clinical trial outcomes)。

从这里可以看到,作者对“虚拟细胞”的理解,并不是做一个会生成单细胞RNA表达谱的模型。

一个足够有用的虚拟细胞,最终必须开始回答干预问题:

如果敲掉这个基因、加入这组细胞因子、换一种药物,细胞乃至整个系统接下来会怎样变化?

别再用容易的题,证明模型“很聪明”

文章对现有评测体系的批评相当直接。

单细胞模型经常使用“根据基因表达区分CD4+和CD8+ T细胞”作为基准。作者认为,这类任务当然可以帮助比较算法架构和训练策略,但生物学意义有限。

原因很简单:实验上已经有成熟的表面标志物可以完成这类分类,而且任务特异的线性模型往往已经能够取得相当不错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统计指标提高,并不必然等于实验价值提高。

文章提出,在精确率-召回率(precision-recall)曲线中,对实验设计有实际价值的往往只是低假阳性区域,例如假发现率(false discovery rate, FDR)≤5%的部分。

如果一个模型让整体AUC提高了,但提升主要发生在大量预测结果无法进入实验验证的高FDR区域,那么这个“更好的AUC”,对研究人员下一步应该做哪个实验可能帮助不大。

因此,作者提出两级评测框架。

Tier 1用于方法开发,可以继续使用回顾性数据快速比较算法;Tier 2则必须面向生物学发现,并尽可能采用 前瞻性(prospective)或至少盲法(blinded)验证

这个标准其实很朴素:

预测必须在答案揭晓之前做出,随后再用实验或者临床结局检验它。

模型不是因为更会复现已知数据而过关,而是因为它能够在未知数据上做出可行动、可验证的判断。

“过关线”必须写成数字,而不是漂亮的图

文章进一步为很多挑战提出了相当具体的门槛。

例如,细胞-细胞相互作用预测被建议在至少 3种组织环境 中,结合共培养扰动和空间共定位验证,达到 AUROC≥0.85

变异功能预测在深度突变扫描基准上,相关系数目标可以设为 r≥0.80

复杂生物标志物在盲法前瞻队列中的临床AUC目标为 ≥0.90,同时要求标志物面板控制在 20个特征以内,并在至少 2个不同人口学背景的独立队列 中验证。

药物毒性的标准更加直接:对于3级及以上严重不良事件,建议在 90%特异度 下达到至少 80%的敏感度

疫苗反应预测则要求在接种前封存预测,随后在 28—70天 评估抗体和T细胞反应;区分高、低应答者的AUC应超过 0.80,预测值与实测抗体滴度及T细胞反应之间的Pearson相关系数应超过 0.70

到了临床试验结局这一最高层级挑战,作者提出,在前瞻性Ⅱ/Ⅲ期试验中,应答者与非应答者预测的AUC需要达到 ≥0.80,同时还要验证敏感和耐药背后的机制。

这些数字未必会成为未来统一的行业标准,但它们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

细胞AI不能只比较“谁的loss更低”,而应该预先定义,什么水平的准确度足以改变实验决策或临床决策。

最稀缺的资源,可能不是GPU,而是“带结局的数据”

模型架构之外,这篇文章反复强调的最大瓶颈其实是数据。

我们拥有越来越大的基线图谱,却严重缺少问题导向的扰动数据。

知道一个CD4+ T细胞在稳态时表达什么,并不等于知道它遇到特定细胞因子组合之后会发生什么;拥有数百万个细胞,也不等于拥有足够多的“干预—响应—结局”样本。

临床数据的缺口更加明显。

大量临床试验公开的信息只有总体成功率、应答者比例或者最终结局,而模型更需要的是患者在治疗前、治疗中和治疗后的分子层数据,并且这些数据能够与疗效和毒性逐一对应。

作者因此提出一个公共-私营合作联盟(public-private consortium)的设想:希望在 5年内积累至少500项临床试验,获得与临床结局匹配的基线和治疗中分子数据,并通过独立“诚实经纪人”(honest broker)机制开展盲法评测。

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把人群多样性视为建模前提,而不仅仅是伦理附加项。

年龄、性别、遗传背景、既往暴露、微生物组和地域环境都会改变一个人的免疫“设定点”(immune setpoint)。如果训练数据主要来自狭窄人群,模型在其他群体中失效可能是结构性的,而不只是偶然产生的一点偏差。

所以,数据量并不是唯一问题。

什么人群的数据、什么状态的数据、是否包含扰动、是否包含纵向变化、有没有临床结局,这些问题可能比简单地增加细胞数量更重要。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想让AI证明什么?

这15项挑战最有价值的地方,或许并不在于未来是否会被逐条“解题”,而是它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过去,很多工作问的是:

这个模型能不能比上一个模型再提高几个百分点?

而这篇文章更想问:

它能不能预测一个尚未做过的实验?

能不能告诉我们,哪一种扰动会把耗竭的CD8+ T细胞推回具有有效功能的状态?

能不能在临床试验开始之前识别严重毒性?

能不能在患者入组时预测谁会应答,而且解释为什么应答?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仍然是否定的,那么再漂亮的嵌入空间、再高的回顾性AUC,都需要谨慎解释为模型已经“理解了细胞”。

生成式AI进入细胞生物学之后,竞争的核心也许不只是模型有多大,而是谁能够提出更重要的问题,生成更有因果信息的数据,并在答案未知时接受验证。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虚拟细胞”的终点,并不是在屏幕上生成一个看起来像细胞的数据对象。

它更重要的目标,是把实验失败从事后的解释,逐渐变成事前可以预测的问题。

这一步,比生成一个细胞表达谱难得多。

也有价值得多。

 

 

参考文献

 
Dupire L, Khan AA, Karaletsos T, Kelley S, Lundberg E, Ma J, Paull E, Quake SR, Rabadan R, Rowan C, Sims P, Tavazoie S, Tsang JS, Zhang M, Califano A. Fifteen challenges for generative AI applications to cell biology. Cell. 2026 Aug 17:S0092-8674(26)00802-0. doi: 10.1016/j.cell.2026.07.004.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607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