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项工作的意义,并不只是“又多了一种CRISPR工具”。它试图解决基因治疗中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怎样把一段足够大的DNA,准确地写进基因组,同时尽量减少对DNA双链断裂和细胞增殖的依赖?
CRISPR会“改字”,但写入一整段DNA一直很难
传统CRISPR–Cas9最擅长的是制造DNA双链断裂(double-strand break, DSB),随后利用细胞自身修复系统实现敲除或基因修正。但当我们希望进行精准的大片段DNA替换时,常常需要依赖同源定向修复(homology-directed repair, HDR)。
问题在于,HDR主要活跃于细胞周期的S期和G2期,因此对静息细胞、终末分化细胞,以及一些需要尽量保持原始状态的干细胞并不友好。另一方面,核酸酶产生的DSB还可能伴随非预期插入缺失(indel)、大片段缺失和复杂基因组重排等问题。
先导编辑(prime editing)绕过了DSB。它利用Cas9 nickase、逆转录酶和prime editing guide RNA(pegRNA),能够按照RNA提供的模板在基因组中进行“搜索并替换”。
但它同样存在一个明显限制:能够直接改写的DNA长度有限。
该研究指出,目前传统prime editing通常适合小于约250 bp的短到中等规模改变。若需要插入更大的DNA,往往需要先利用prime editing安装一个“landing pad”,再通过重组酶完成第二步整合。这样虽然扩大了可操作长度,却意味着更多分子组件、更复杂的递送体系和连续两步反应。
PA的思路则有所不同。
它不是让prime editor独立完成整段DNA的合成,而是让prime editing负责制造一组可编程的3′单链DNA突出端(3′ flap),随后让外源DNA片段在这些突出端之间完成配对、组装和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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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me editing负责告诉DNA: |
真正的大段DNA则由外部供体提供。
第一个实验:一次重写106 bp外显子区域
为了验证这一机制,研究人员首先选择了 TINF2。
TINF2外显子6中存在一个与先天性角化不良(dyskeratosis congenita)相关的突变热点区域。这个区域编码约30个氨基酸,不同患者可能携带不同的致病变异。
如果针对每一种变异分别设计编辑方案,治疗策略会十分分散。
研究人员因此换了一个思路:不针对某个位点,而是直接重新编码整个热点区域。
他们对一段 106 bp DNA 进行了密码子优化,在不改变蛋白质氨基酸序列的情况下,把整段DNA替换成新的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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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显示,使用单链DNA(single-stranded DNA, ssDNA)供体时,平均编辑效率达到 30.0%;当使用16 pmol、两端均加入3个硫代磷酸酯键保护的ssDNA时,编辑效率进一步达到 33.1%。 |
这里体现了PA一个很重要的潜在应用方向:
对于一个存在大量不同致病变异的“突变热点”,未来未必需要为每个患者分别修一个碱基。理论上可以考虑整体替换一段功能区域。
这相当于从“variant-specific editing”向“region-level recoding”转变。
但编辑效率只是第一关。基因编辑更重要的问题是:写进去的东西到底准不准?
33%的编辑率之外,更重要的是“写错了多少”
研究人员发现,PA并非只产生理想产物。
除了精准PA之外,还出现了flap整合伴随缺失、插入、pegRNA scaffold序列掺入,以及切口附近的indel等非预期结果。
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PA虽然不要求核酸酶造成经典DSB,但它需要两个DNA单链切口,并可能形成错位的DSB中间体。
研究人员因此抑制了两条竞争性DNA修复途径:非同源末端连接(non-homologous end joining, NHEJ)和微同源介导末端连接(microhomology-mediated end joining, MMEJ)。
结果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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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加入DNA-PK抑制剂AZD7648后,精准PA与非精准产物的比例提高4.1倍;AZD7648联合Polθ抑制剂PolQi1时,提高 8.5倍。 |
进一步检测整合连接处,未经抑制处理时,5′和3′连接处的精准率分别达到 94.1%和97.6%;抑制NHEJ和MMEJ后进一步提高到 97.8%和98.8%。
研究人员还建立了Donor-seq检测体系分析供体DNA在全基因组中的整合位置,在这一TINF2实验中,没有观察到反复出现的、由guide驱动的ssDNA脱靶整合。
这提示我们,在评价一种大片段编辑技术时,“编辑率”其实只是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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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正确产物?有多少靶位点被破坏?外源DNA去了哪里? |
后两个问题,往往比第一眼看到的编辑百分比更接近临床安全性的核心。
从106 bp到12.1 kb:PA开始进入“完整基因”的尺度
接下来,研究人员显著提高了难度。
他们不再替换100多个碱基,而是尝试将完整的转基因(transgene)定点插入基因组。
在IL2RG、TRAC和AAVS1等位点,PA成功完成eGFP以及CD19–CAR等转基因的定点整合。
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实验使用普通线性双链DNA供体。初始eGFP阳性率只有 2.7%,加入DNA-PK抑制剂AZD7648后,提高到 25.9%。
研究人员进一步测试了不同长度的DNA供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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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AVS1位点,他们分别导入 3.1 kb至12.1 kb 的DNA。随着供体越来越长,效率总体下降,但即便是9.1 kb供体,平均仍有 28.1% 的细胞呈eGFP阳性;当供体达到 12.1 kb 时,仍有 7.4% 的细胞阳性。 |
12.1 kb是什么概念?
它已经进入许多完整功能性转基因所处的长度范围。
这意味着PA所面对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把几个碱基改正确”,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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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把具有完整功能的DNA模块定点安装到染色体中? |
Donor-seq进一步显示,在IL2RG、TRAC和AAVS1三个靶点,精准整合连接reads占 93.4%–99.3%;抑制NHEJ和MMEJ后可超过 99.5%。
但脱靶并不是绝对不存在:IL2RG没有检测到guide依赖的脱靶位点;TRAC发现一个脱靶位点,最高占UMI reads的 1.145%;AAVS1发现两个,分别最高约 0.734%和0.002%。
因此,“高特异性”不应被理解成“零风险”。
更有意思的是:DNA甚至可以拆开以后再组装
PA还有一个很特别的能力:多片段DNA组装(multi-fragment assembly)。
研究人员把一个3.2 kb供体拆成2段、3段甚至4段,再一起送入细胞。
当完整3.2 kb供体被拆成4段时,双阳性eBFP⁺/eGFP⁺细胞比例从平均 57.7%下降至18.2%,说明片段数量越多,组装难度确实增加。
但在嘌呤霉素筛选之后,平均 96.0%的细胞同时表达全部3个报告基因,而测序也确认了4个DNA片段能够按照预期顺序完成组装和定点整合。
这一结果可能比单纯的“12 kb插入”更加值得关注。
因为大型DNA构建体往往受DNA合成、递送和稳定性的限制。如果可以把一个大型设计拆成多个模块,然后让细胞在目标位置完成组装,未来的基因组工程可能不再要求所有功能元件事先存在于一条完整供体DNA上。
当然,现在的数据仍主要证明“可以做到”,距离高效、稳定、普适的模块化组装还有明显距离。
从“插入DNA”跨到“重排染色体”:尺度直接来到1 Mb
随后,研究人员把实验尺度再次提高了近三个数量级。
他们利用PA在7号染色体上制造了 1 Mb的大片段缺失。
在经过筛选的细胞群体中,普通PA和使用核酸酶版本PE7n的nuclease PA分别观察到平均 17.5%和32.2%的TMEM248等位基因丢失,该基因位于预期删除的1 Mb区域内;研究人员进一步通过长距离PCR和Nanopore长读长测序确认了目标缺失。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单细胞克隆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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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3′突出端双链DNA供体时,48个克隆中有 19个,即39.6% 出现预期1 Mb缺失;改用ssDNA供体后,48个克隆全部检测到目标缺失。 相比之下,HDR条件下48个克隆中有 36个,即75% 获得目标缺失,另外 3个,即6.3% 出现带有indel的非精准大片段缺失。 |
此外,nuclease PA还实现了百万碱基级倒位(inversion)、染色体臂缺失以及易位(translocation)。
不过这里必须看到数据的另一面。
PA进行1 Mb缺失时,未经筛选的基础效率仅约0.013%,而PRIME-Del约为 2.663%;PA之所以能够获得较高比例的目标细胞,很大程度上借助了PuroR整合后的药物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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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实现1 Mb编辑”和“能够以高基础效率完成1 Mb编辑”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
也许最重要的一组实验:不分裂的细胞也能编辑
很多基因编辑技术进入临床应用时,会遇到一个现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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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细胞并不愿意分裂。 |
HDR尤其依赖细胞周期。
研究人员使用CDK4/6抑制剂palbociclib将至少90%的K562细胞阻滞在G1期。此时,AAVS1位点的HDR效率从平均 17%降到Sanger测序无法检测的水平。
PA却仍然能够工作。
在TINF2实验中,G1阻滞使两种HDR编辑效率分别下降 3.7倍和3.4倍,而PA只下降约 1.5倍。
研究人员随后又把实验放到了原代CD3⁺ T细胞。
在已经活化并发生增殖的T细胞中,TRAC位点PA等位基因比例平均为 2.2%;令人意外的是,在保持G0/G1静息状态、不发生分裂的T细胞中,平均达到 3.3%。
也就是说,PA的DNA组装机制并不要求细胞进入S/G2期。
这一特征对造血干细胞、免疫细胞以及其他静息或终末分化细胞尤其值得关注,因为为了获得HDR而强迫细胞增殖,本身就可能改变细胞状态。
但3.3%同时也提醒我们:“可以在静息细胞中发生”并不等于“目前已经足够高效”。
距离治疗还有多远?几个数字比漂亮的概念更值得关注
PA展示出的能力非常宽:百碱基替换、kb级基因插入、多片段组装、Mb级染色体重排以及非分裂细胞编辑。
但如果把目光从“能不能做”转向“能不能成为治疗技术”,论文中的几项结果尤其值得谨慎解读。
首先,大片段越长,递送越困难。
研究人员发现,短ssDNA可以使用800–1,600 nM的浓度,而长ssDNA只能使用约100–200 nM;3′-odsDNA或dsDNA通常只能使用13–159 nM,否则会出现明显毒性。研究人员认为,大型供体在靶位点附近的有效浓度可能正在成为PA效率的限制因素。
其次,精准整合率高,并不代表靶位点没有受到其他影响。
在平台比较实验中,标准PA仍然观察到较高的wild-type allele drop-off:AAVS1平均 70.4%,IL2RG平均 30.0%。TRAC位点加入NHEJ/MMEJ抑制剂后,则从 50.7%降至16.3%。这些结果意味着,仅仅检测“成功插入的连接处是否正确”,不足以完整评价一个编辑体系。
再次,目前很多高效率结果来自K562、HEK293T、Jurkat等细胞系;在更具有治疗意义的原代CD34⁺造血干/祖细胞(HSPC)中,AAVS1和IL2RG位点的PA等位基因比例平均只有 1.5%和1.3%,尽管24小时细胞活率仍达到 60.8%–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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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项研究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新的基因组工程机制已经被证明可行,而不是一项已经成熟的治疗方案。 |
PA最值得关注的,也许不是“12 kb”或“1 Mb”
如果只看数字,很容易把该研究理解成一次“编辑尺寸”的突破。
但PA更深层的变化,是重新分配了基因编辑各个组件的任务。
过去,prime editing既负责寻找位置,也承担新DNA信息的写入,因此编辑长度很大程度上受逆转录过程限制。
PA则把问题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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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gRNA负责确定位置并产生可配对的3′ flap;供体DNA负责携带大段序列;细胞自身的DNA修复系统负责完成组装和连接。 |
于是,“能够编辑多大的DNA”不再完全取决于prime editor本身能够合成多长的序列。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框架能够从106 bp跨越到12.1 kb,再延伸到1 Mb级染色体操作。
研究人员在论文最后提出,一个理想的治疗性大片段基因整合系统应当尽量满足几个条件:只需要一个主要蛋白效应器、减少dsDNA供体毒性、避免核酸酶DSB带来的基因毒性和非精准修复,同时还能在非分裂细胞中保持活性。他们认为,PA同时具备这些特征。
不过,接下来决定PA能否走向实际应用的,可能不是它还能把“最大编辑长度”再提高多少。
更关键的问题是:能否在原代细胞中把1%级效率稳定提高到具有应用价值的水平?能否在不依赖DNA修复抑制剂和药物筛选的情况下保持高纯度?对于大片段插入和复杂染色体操作,全基因组范围的结构变异风险又能否得到充分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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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些问题能够逐步解决,那么prime editing未来承担的角色,或许不再只是“修改几个碱基”。 |
它可能成为一个定位系统,让我们第一次能够在指定的染色体位置,按照设计去组装一段DNA。
而这,可能比“把CRISPR做得更大”更值得关注。
参考文献